《宣言》是一份政治纲领,不是一本社会理论教科书。导读沿着阶级斗争、资产阶级的历史作用、消灭私有制与自由人联合体展开,并解释“掘墓人”为何不等于资本主义会自动崩溃。
核心问题:现代社会的历史动力是什么?
一份政治纲领,而不是教科书
1847 年,共产主义者同盟在伦敦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委托马克思和恩格斯起草一份公开纲领。恩格斯先写了《共产主义原理》作为草稿,马克思在此基础上改写成《共产党宣言》。宣言用德文写成,1848 年 2 月在伦敦出版,二十几页。它问世时正逢法国二月革命和欧洲各地起义,很快被革命新闻盖过。它真正成为“马克思主义最著名的文本”,是后来的事。
读《宣言》要先看体裁。它是一份政治纲领,有分析,有判断,有策略,也有号召。它的力量来自把经济分析、政治判断和行动口号压缩在一份小册子里;风险也来自这种压缩。许多“马克思主义原理”在《宣言》里只是提纲挈领的几句话,真正的展开要到《资本论》和后来的政治著作里去找。
1872 年德文新版序言里,马克思和恩格斯说《宣言》的某些部分已经过时,特别是巴黎公社的经验表明“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强调,宣言所阐述的一般原理的运用,"everywhere and at all times, depend on the existing historical circumstances"(随时随地都要以当时的历史条件为转移)。
阶级斗争的叙述
第一章开篇就是那句著名的判断:"The history of all hitherto existing society is the history of class struggles."(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1888 年英文版出版时,恩格斯加了一个注:"That is, all written history."(确切地说,这是指有文字记载的全部历史。)1848 年还没有后来人类学意义上的“原始共产主义”材料,恩格斯在 1884 年《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才展开这个问题。
接下来是一串对立:自由民与奴隶、贵族与平民、领主与农奴、行会师傅与帮工。这些对立在不同阶段有不同形式,到了现代,社会越来越分裂为两大阵营:"Our epoch, the epoch of the bourgeoisie, possesses, however, this distinct feature: it has simplified class antagonisms. Society as a whole is more and more splitting up into two great hostile camps, into two great classes directly facing each other — bourgeoisie and proletariat."(我们的时代,资产阶级时代,却有一个特点:它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日益分裂”是趋势判断,不是对社会结构的完整描述。中间阶层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农民、小资产阶级、手工业者、职员、知识分子仍然存在。马克思在后来的《雾月十八日》和《资本论》里对中间阶层有更具体的分析。《宣言》的两极图式是一个结构抽象:它要指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核心对抗,不是说现实中的每个人都只能归入两个盒子。把它当成社会学分类会读得很别扭;当成理解资本主义动力的主线,它才有解释力。
资产阶级的双重形象
《宣言》给了资产阶级极高的历史评价:"The bourgeoisie, historically, has played a most revolutionary part."(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它打破了封建关系、宗法关系和田园诗般的关系,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成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和现金交易。它不断革命化生产工具、生产关系乃至全部社会关系。"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all that is holy is profaned, and man is at last compelled to face with sober senses his real conditions of life, and his relations with his kind."(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冷静地直面他们的生活状况和他们的相互关系。)
这种“革命作用”与“毁灭作用”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资产阶级不能停止扩张,因为它在竞争中必须不断更新生产工具、开拓市场;世界市场把所有国家卷入其中,"It creates a world after its own image."(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廉价商品是重炮,摧毁一切民族工业的城墙,迫使一切民族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这里的“创造”与“破坏”不能分开。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判断是历史的:资产阶级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也生产出了否定自己的条件。
“掘墓人”的比喻出现在这一章末尾:"What the bourgeoisie therefore produces, above all, are its own grave-diggers."(资产阶级生产出来的,首先是它自身的掘墓人。)这句话常被读成资本主义会自动崩溃的预言。文本的下一句确实说“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但“不可避免”在 1848 年的语境里是一种历史判断,不是一台自动机器的说明书。资本主义的危机不会自己产生社会主义,工人阶级需要组织、联合、斗争,需要政治形式。马克思后来对 1848 年革命和巴黎公社的反思,正好说明这一点。
消灭私有制与自由人联合体
第二章处理共产党人与无产者的关系,以及共产党人的纲领。他们先澄清党的性质:共产党人不是与其他工人政党对立的特殊政党,没有同整个无产阶级利益不同的利益。接着是那句被引用得最多的话:"The theory of the Communists may be summed up in the single sentence: Abolition of private property."(共产党人的理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消灭私有制。)
“消灭私有制”最容易被误读。马克思和恩格斯紧接着解释:"The distinguishing feature of Communism is not the abolition of property generally, but the abolition of bourgeois property."(共产主义的特征并不是要废除一般的所有制,而是要废除资产阶级的所有制。)他们要废除的是生产资料私有制,是资本对雇佣劳动的支配关系,不是个人的衣服、家具、住房。把“消灭私有制”读成“没收一切个人物品”,是把生产关系问题换成了消费问题。
第二章还列了十项过渡措施:剥夺地产、累进税、废除继承权、国家银行垄断信贷、国有化运输、国家工厂、劳动义务、农业与工业结合、免费教育等。这些措施带有明显的 1848 年印记,有些后来被作者认为已经过时。它们是过渡性的政策建议,不是共产主义的定义。把它们当作“社会主义制度清单”,会错过《宣言》对政治条件的具体分析。
《宣言》的规范性远景在第二章末尾:"In place of the old bourgeois society, with its classes and class antagonisms, we shall have an association, in which the free development of each is the condition for the free development of all."(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句话的语序值得停一下: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条件,一切人的自由发展是结果。马克思和恩格斯没有把个人当作集体的牺牲品,联合体的合法性在于它能让每个个体自由发展。
第三章批判封建的、小资产阶级的、德国的“真正的”社会主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以及圣西门、傅立叶、欧文为代表的空想社会主义。第四章讲共产党人对各种反对党派的态度,主张在法国支持社会民主党,在瑞士支持激进派,在波兰支持土地革命政党,在德国支持资产阶级反对派,同时保持独立性。《宣言》因此不是教条,它有具体的政治策略,也有对时机和联盟的判断。
误读:掘墓人不是自动崩溃
把《宣言》读薄,通常有几种方式。一种是把“阶级斗争”读成永远的两极对立。两极图式是趋势判断,现实阶级结构要复杂得多。另一种是把“掘墓人”读成自动崩溃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后来的政治活动、对 1848 年革命的总结、对巴黎公社的支持,都说明他们从不认为社会主义会从危机里自动长出来。
还有一种误读是把“消灭私有制”读成消灭一切个人物品。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回答是:共产主义要废除的是资产阶级私有制,即靠剥削他人劳动而占有的财产。也有人把《宣言》当作完整的社会理论。它是一份纲领,价值理论、危机理论、国家理论、过渡理论都要到后来的著作里去找。《资本论》处理剩余价值,《雾月十八日》和《法兰西内战》处理国家,《哥达纲领批判》处理过渡时期。把《宣言》当成终点,会错过马克思思想中最有分量的部分。
“无产阶级没有祖国”出自第二章,针对的是资产阶级民族国家的阶级性质,不是否认民族压迫。第四章里他们支持波兰、德国、法国的具体政治运动,后来也长期关注爱尔兰问题。把这句话读成“马克思主义不关心民族问题”,是把一个阶级分析命题扩大成了全部政治立场。
与问题链的连接
《宣言》的历史观承接马克思(m02)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建立的历史唯物主义:物质生产是历史的基础,阶级斗争是历史变化的动力。马克思(m04)后来在《雾月十八日》和《法兰西内战》里修正了《宣言》中较为简单的国家观,提出在特定条件下国家权力可以相对独立于各个阶级,无产阶级不能简单接管旧国家机器。马克思(m06)在《资本论》里展开剩余价值、资本积累和危机理论,为《宣言》的政治判断提供了经济学基础。马克思(m07)在《哥达纲领批判》里讨论从资本主义到共产主义的过渡,提出“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和共产主义社会两个阶段的区分。四条线连起来,《宣言》才是整个理论工程的政治入口。
如果想把这条线索按课程顺序走一遍,阅读室的《共产党宣言》导读笔记收录站主根据张双利教授七十集课程整理的十九篇笔记(覆盖第 1—11、14—70 集),从导论与写作背景开始,经黑格尔法哲学、《论犹太人问题》与《〈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延伸至《宣言》四章、各版序言与韦伯的社会主义讨论。导读适合先建立文本结构,课程笔记适合补足思想史的形成过程;两者可以交替读。
版本、来源与延伸阅读
英文公有领域译本可用 Project Gutenberg 第 23905 号: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23905。中文文本可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的马克思作品索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index.htm;中央编译局译本和 1920 年陈望道译本都可以对照。英文原文另见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8/communist-manifesto/。
延伸阅读方面,Hal Draper 的《The Adventures of the Communist Manifesto》把各版本、序言和翻译史梳理得很细;Gareth Stedman Jones 为 Penguin 版写的导论更关注 1848 年的政治语境;如果想把《宣言》与经济学分析连起来,可以接着读《资本论》第一卷关于商品和剩余价值的章节。读法上,先读 1872 年德文版序言和 1888 年英文版序言,再读正文,会更有方向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