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 1843—1848 年的思想发展串成四个步骤:与黑格尔法哲学直接搏斗,在《德法年鉴》时期锁定市民社会,沿政治经济学批判进入异化劳动,最后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形成自己的概念。课程由此说明《宣言》的核心内容为何不能停留在“两个必然”的字面。

四个步骤市民社会异化劳动德意志意识形态历史性纲领与原理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首页。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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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 Marx (1818–1883) ·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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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恩早期思想发展概览与《宣言》核心内容、历史命运的统一把握

一、为什么必须先走一段“最难的路”

张双利教授在课程开篇处给出了一个坦率的判断:整个《共产党宣言》导读课程中,第一单元是最难的,难点集中在课程前三分之一。这一判断由对象本身的性质决定,无关谦辞。《共产党宣言》表面上是一份政治纲领,语言直白,句式短促,充满战斗性的修辞;然而,正是这种“直白”容易造成一种危险的阅读幻觉:仿佛只要记住“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和“两个必然”,就已经抵达了文本的核心。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宣言的每一句“简单的话”背后,都站着一段极其复杂的思想来路。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是在1848年突然“发现”了阶级、资产阶级社会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些概念;这些概念是他们在此前将近十年的时间内,在黑格尔哲学的内部搏斗中、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转向上、在同青年黑格尔派和“真正的社会主义”的反复论战中,逐步挣得的思想成果。

这就解释了第一单元何以必须从马克思与黑格尔法哲学的直接交锋开始。马克思早期思想绝不是“朴素直白”的。他在1843年前后所面对的思想环境,是由黑格尔、费尔巴哈、卢格、赫斯、青年黑格尔派以及英法政治经济学共同构成的极其密集的理论场域。用张双利教授的话说,马克思是在“现代世界最顶尖的思想家的支撑之下”艰难地探索属于自己的问题和思路。读者从宣言的通俗文本“一下子进入到最抽象、最晦涩的文本”,会感到巨大的落差;但正是这一落差构成了理解宣言的必要条件。如果不经过这段晦涩,宣言中那些看似自明的概念就会始终停留在字面之上,读者将无法追问:马克思所说的“阶级”为什么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等级”?“资产阶级社会”为什么不能被还原为“市民社会”的一般概念?“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一提法本身又承载着怎样一种新的社会结构分析?

因此,第一单元的四周设计算不上一段“绕远路”。它是一条被刻意放慢的道路,沿着马克思思想实际发生的过程重新走一遍。四个步骤依次是:与黑格尔法哲学的直接搏斗;通过《德法年鉴》两篇文章对现代世界基本趋势作出宏观判断,并把研究领域锁定在市民社会;沿着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线索深入市民社会的内部结构,在异化劳动中把握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从而真正从黑格尔的概念体系中挣脱出来;最后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形成属于马克思自己的阶级、资产阶级社会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概念。只有走完这四个步骤,宣言中“拿来就用”的概念才会显示出它们的思想重量。

二、第一单元的第一个步骤:与黑格尔法哲学的直接搏斗

1. 为什么必须从《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入手

1843年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是马克思思想形成史上第一个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文本。它的直接对象是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而《法哲学原理》本身又是一部将现代伦理生活的全部结构纳入概念体系的巨著。要求未受过专门训练的读者直接进入这两部大书之间的交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课程的任务恰恰在于“比较粗暴地、比较简单地把大致的形象推送给大家”,以便后续的阅读有一个可依循的骨架。

理解这场搏斗,关键不在记住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每一条具体批评。真正要把握的是一个根本性的颠倒。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把伦理生活理解为家庭—市民社会—国家三个环节的辩证展开:家庭是直接的、以“爱”为纽带伦理实体;市民社会是伦理实体的异化形态,特殊性个体在其中通过需要的体系相互中介,形成的是一种形式普遍性;国家则是伦理理念的现实,它既摒弃了市民社会的形式普遍性,又保留了家庭的实体性精神,个体在国家中获得了自在自为的自由。在这一结构中,国家被规定为市民社会的真理和基础,市民社会则被理解为国家这一伦理理念在特殊性环节上的外化。

马克思的批判所做的,正是把这一关系颠倒过来:国家并不决定市民社会,市民社会决定国家。这一颠倒的哲学分量远远超出了政治立场的选择。它意味着,理解现代世界的钥匙转移到了市民社会这一“需要、劳动、私人利益和私人权利”的世俗领域之内,不再留驻于国家这一“普遍性领域”的概念自我展开之中。马克思由此把研究的方向从法哲学的思辨结构转向了对物质生活关系的解剖。这一转向虽然在1843年尚未获得政治经济学的充分规定,但它已经为后来全部工作奠定了基本坐标。

2. 黑格尔的“猫头鹰”与马克思的“介入”

要理解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分歧的深度,必须抓住一个更具哲学意味的对照。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序言中写下了一个著名的比喻: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哲学把它的灰色绘成灰色的时候,一种生活形态就变老了;哲学无法使生活形态变得年轻,只能把它作为认识的对象加以把握。在黑格尔看来,思想总是“事后”的,理论总是对已经定型的生活的概念重构。柏拉图写《理想国》之所以注定失败,原因不在他不够深刻;主观自由的原则在他所处的时代尚未被生活本身所接纳和消化。黑格尔自认为可以写“柏拉图的理想国”,是因为法国大革命之后,主观自由的原则已经在现代伦理生活的各个领域中被实际地安放下来了。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做的,恰恰是黑格尔断定不可能的事情:在“下一个环节尚未定型的时候”,把正在散露出来的原则以概念的方式把握住。他们这样做,与是否比黑格尔“更高明”无关;关键在于他们对思想与生活的关系作出了不同的理解。思想并不只是在生活已经灰色之后才起飞的猫头鹰;思想也参与历史的生成。思想通过揭示已然定型的生活的重大局限,参与着旧形式的瓦解和新形式的出现。正是这一立场,使《共产党宣言》同时成为理论性的文本和介入性的文本:它既是对正在生成中的共产主义原则的概念把握,又是号召人们把这一思想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战斗纲领。

三、第二个步骤:《德法年鉴》时期的宏观判断与市民社会的锁定

1. 从“搏斗”到“判断”

如果第一个步骤的重心是与黑格尔法哲学的直接交锋,那么第二个步骤的重心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德法年鉴》上发表的两篇文章(《论犹太人问题》和《〈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已不只是在黑格尔的概念体系内部进行“搏斗”。他要给出一个黑格尔没有看清、没有把握住的关于现代世界基本趋向的宏观判断。这个判断的抱负是“彻底扭转”黑格尔对现代世界的理解。

《论犹太人问题》中有一个令初学者感到奇怪的命题:现代民主制的国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基督教国家。这一判断之所以“奇怪”,是因为它颠倒了通常的常识:现代国家分明已经完成了政教分离,怎么倒成了“基督教国家”?马克思的论证指向的是现代国家的抽象性:现代政治解放把国家从宗教中解放出来,但并没有把人从宗教中解放出来;国家在形式上成为普遍的、抽象的共同体,而市民社会中的个人仍然停留在利己的、孤立的、需要与私人利益的规定之中。国家越是“纯粹”地作为政治国家而存在,它就越是以一种世俗化的方式重复着基督教关于彼岸普遍性的结构。这一分析的关键不在“宗教批判”本身,它揭示了一个结构性事实:现代国家并不能凭借自身的抽象普遍性克服市民社会的分裂;相反,国家的抽象性恰恰是市民社会分裂的另一面。

正是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马克思把研究的领域锁定在市民社会上。市民社会无法由国家的普遍性原则加以“提升”或“克服”;它是现代世界的物质基础,是需要、劳动和私有财产关系的实际场所。只有进入市民社会的内部结构,才能理解现代世界的根本矛盾。

2. 为什么“犹太人问题”不是宗派问题

这里有必要澄清一个容易滑过的要点。《论犹太人问题》首先讨论现实犹太人争取平等公民权的问题;到第二部分,马克思又借“实践的犹太教”表述由市民社会原则所规定的存在方式。市民社会的原则是实际需要、利己主义和私人利益;当这些原则取得普遍统治的时候,马克思的金钱批判便指向整个现代市民社会,而不限于一个特殊的宗教群体。这种用语沿用了把犹太人与商业、金钱相联系的历史成见,不能把它当作宗教或民族本性的描述。马克思对鲍威尔的批判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展开的:鲍威尔要求犹太人放弃犹太教以换取政治解放,但他没有追问,政治解放本身是否已经以一种世俗的方式把市民社会的利己原则确立为普遍原则。因此,马克思既反对以放弃宗教作为获得权利的条件,也超出宗派问题,揭示现代政治解放本身的限度。

这一分析也解释了马克思为什么必须从法哲学批判转向政治经济学批判。仅仅指出“市民社会决定国家”还不够;必须进一步追问:市民社会内部的联系究竟是如何形成的?私有财产、劳动、交换和需要之间的关系具有怎样的结构?这些问题不可能在法哲学的框架内得到回答。恩格斯在同一时期发表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则为马克思提供了一个直接的推动:政治经济学算不得一门关于“财富”的中性科学;它本身是市民社会的自我理解,因而必须被批判地加以解剖。

四、第三个步骤:市民社会的解剖与异化劳动

1. 从“市民社会”到“资产阶级社会”

第三个步骤的核心文本是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和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在这一阶段,马克思开始在恩格斯的直接启发下,沿着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线索重新进入市民社会。这个“重新进入”的意义在于:马克思已不满足于把市民社会指认为“决定国家”的物质领域。他要在市民社会的内部发现一种结构性的权力关系。

黑格尔的市民社会概念已经包含着对现代性难题的深刻洞察。在《法哲学原理》中,市民社会被规定为“需要的体系”,其中的个体以自身需要的满足为目的,通过他人作为中介而相互关联;这是一种形式普遍性,不同于家庭中那种直接的、以爱为纽带的伦理统一。黑格尔清楚地看到,市民社会内部存在着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张力,劳动和需要的体系会产生贫困、阶级分化和偶然性。但他仍然把市民社会理解为伦理理念在特殊性环节上的必要外化,并期望国家能够在更高层面上把这一环节“收回来”。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做的,是把黑格尔已经看到的张力进一步激进化为对抗性的阶级关系。关键的概念是异化劳动。国民经济学把私有财产当作不言自明的前提,把劳动当作财富的源泉,但它没有追问:劳动本身为什么会以异化的形式出现?劳动者为什么越是生产财富,越是陷入贫困?马克思的回答是:异化劳动属于私有财产关系的内在结构,不能理解为它的一个偶然后果。在抽象自由和私有财产的机制之下,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相异化,劳动活动本身与劳动者相异化,人的类本质与个人相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随之相异化。正是在异化劳动的结构中,马克思发现了市民社会内部真实的权力关系:这种关系不能归结为黑格尔式的“特殊性”与“普遍性”的概念张力;它是资本与劳动、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对抗。

这一发现具有决定性的后果:马克思从此不再可能沿用黑格尔法哲学的概念体系。只要市民社会的核心被理解为异化劳动中的权力关系,那么“国家—市民社会”的整个法哲学架构就必须被彻底改写。概念的重构由对象本身的要求所驱动,不能看作外在的方法论选择。

2. “抽象自由”与私有财产的内在联系

这里需要稍作展开,以避免把“异化劳动”读成一个孤立的道德控诉。课程把《论犹太人问题》对“抽象自由”的批判,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劳动分析联系起来,以理解异化劳动与私有财产的关系。现代政治解放所宣告的自由,是作为孤立的、利己的个体的自由;这种自由在市民社会中取得现实形态,就是私有财产的权利。私有财产并不站在自由的对立面;它恰恰是抽象自由在物质关系中的定在形式。然而,私有财产的自发运动并不产生平等的自由,它产生的是劳动的异化和劳动者与劳动条件的分离。因此,异化劳动谈不上“违背”自由原则;它是抽象自由原则在私有财产机制中的必然展开。《手稿》在具体分析中又指出,私有财产既是异化劳动的结果,又反过来成为劳动进一步异化的手段。马克思后来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和《资本论》中对这一结构的进一步规定,其最初的哲学动力正是在这里获得的。

五、第四个步骤:《德意志意识形态》与马克思自己概念的诞生

1. 阶级概念何以是“马克思的”而非“黑格尔的”

第四个步骤的核心文本是马克思、恩格斯于1845—1846年共同写作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这些手稿在两人生前未以今天通行的整体形式出版。这一阶段的任务已经不同于“与黑格尔搏斗”,也不同于“解剖市民社会”。它要在前两个步骤的成果之上,逐步形成一组属于马克思自己理论视野的概念:阶级、资产阶级社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现代国家、意识形态。

这里必须强调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分:阶级概念并不是马克思首先“发明”的。在马克思之前,资产阶级历史编纂学和政治经济学已经使用了“阶级”这一术语;黑格尔的法哲学中也有“等级”的概念。马克思并未把现成的“阶级”概念拿来,再套用到不同的社会形态。他从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具体分析出发,从资产阶级的历史生成和内部结构中得出阶级概念的具体规定。用张双利教授的话说,这里并没有一个先行的、一般的阶级概念,再把它分为各个特殊阶级;先理解“什么是资产阶级”,才能理解“阶级”概念所把握的那种原则性差别:资本主义社会与前资本主义社会之间的质的差别,以及资本主义社会与超越资本主义的下一个环节之间的差别。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这一工作是通过重新界定所有制关系来展开的。马克思从“现实的人”出发,把所有制理解为生产力的发展所决定的交往形式;历史上的不同所有制形式(部落所有制、古典古代的公社所有制和国家所有制、封建的或等级的所有制)对应着不同的生产力水平和分工阶段。现代私有制则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所形成的、以大工业和普遍竞争为基础的交往形式。正是在这一交往形式中,阶级统治取得了最纯粹的形式:国家不过是“统治阶级的各个人借以实现其共同利益的形式”,法权、道德和意识形态则是这一统治关系的观念表达。与此同时,现代私有制内部的生产力与交往形式之间的矛盾,使共产主义成为“现实的人”在现有条件下推翻现存统治的现实运动,不再只是一种从外部提出的理想。

2. 四个步骤的统一

至此,第一单元的四个步骤可以收束为一个统一的线索。第一个步骤确立了一个否定性的起点:黑格尔法哲学的国家优先性原则必须被颠倒为市民社会优先性。第二个步骤给出了一个宏观判断:现代国家是抽象的,市民社会是现代世界的物质基础。第三个步骤进入了市民社会的内部,发现了异化劳动中的对抗性权力关系,从而使“市民社会”成为阶级关系的场所,不再被当作一个中性的经济领域。第四个步骤则在这一基础上形成了新的概念体系:阶级并不等同于等级,资产阶级社会也不同于一般的市民社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更不能被当成一种可以从外部加以道德评判的“坏制度”,它是一种具有内在结构、内在矛盾和内在历史性的社会形式。

这四个步骤完成之后,再读《共产党宣言》第一章的“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就不会把它读成一句抽象的“大话”,而会意识到它背后站着的是对前资本主义社会与资本主义社会之间质的差别的具体把握,是对资产阶级历史作用的具体分析,是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结构性揭示。

六、《共产党宣言》的核心内容:超出字面理解

1. 宣言讲述的是“现在这个环节的历史性”

《共产党宣言》当然讲述的是由双重革命(工业革命与政治革命)所开出来的现代资本主义世界。但它之所以能够同时被理解为“整个人类历史”的讲述,原因并不在于它发现了一条可以跳开现在、俯视全部历史的“一般规律”。马克思讲述历史的方式与知性科学的方式有根本区别。知性科学预先对自己的研究对象进行抽象和限定,然后在一个被限定的范围内建立规律;它从不声称这种局部性的科学把握能够穷尽“生活当中的千山万水”。一个真正的自然科学家完全可以同时笃信上帝,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科学把握构成了对生活整体的绝对知识。

马克思的方式与此不同。《共产党宣言》讲述的是现在这个环节的历史性:它从哪里来,它的“来龙”是什么,它的“去脉”又可能是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之所以能够被理解为“历史”的一个环节,原因在于资本主义本身是历史地生成的,它的内部结构本身具有历史性。这里并没有一个外在于人们历史活动的规律在支配它。课程强调从现在开始把握历史,是要把一般判断放回具体社会关系之中;这不排除关于历史运动的一般概括。马克思在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对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联系就作出过这样的概括。

2. 资产阶级: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但不是上帝

《宣言》第一章对资产阶级的叙述具有一种极为独特的双重结构。一方面,资产阶级被描述为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最伟大的革命者:它摧毁了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它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它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另一方面,资产阶级又不是“上帝”。它所带来的“新天新地”本身包含着不可解决的原则性矛盾和结构性缺陷;它像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

这一双重结构如果放在犹太—基督教的思想传统中来看,会获得更清晰的轮廓。基督教的救赎叙事在归根结底的意义上是对创世的彻底展开:创造本身指向的是在“堕落”与“再造”之后对新天新地的重新确立。资产阶级的确带来了一个“新天新地”,但它并不构成救赎,因为它所带来的世界是以私有财产和资本增殖为原则的世界,而这个原则恰恰在其内部产生出否定自身的条件。马克思对资产阶级的把握,因此既不能简化为简单的道德谴责,也不能归结为浪漫主义的怀旧;它是对一种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力量的结构性分析:它伟大,因为它创造了普遍交往和巨大生产力;它有局限,因为它的原则使它无法把自身所创造的可能性真正转化为自由人的联合。

3. 预言性与科学性的统一

《共产党宣言》常被概括为“两个必然”:资产阶级的必然灭亡和无产阶级的必然胜利。这一表述容易被误解为一种建立在“铁打的规律”之上的预言。马克思的确讲“必然”,但他所讲的必然不是知性科学意义上的、可以用“鲜血打图章加以担保”的规律。第一章结尾“同样不可避免”的表述,确实表达了作者的历史确信;其根据要在现在本身的矛盾和阶级斗争中寻找:资本主义的内在结构产生了否定自身的条件,而这种否定还要通过工人联合与现实斗争展开,并非从外部强加,也不是等待危机自行完成。正因如此,宣言是预言性的:它指向一个尚未定型的未来;同时它又是科学性的,因为它并未从某个外部的“应当”出发对现实进行道德评判;它深入资本主义的实体性内容,把握其内在结构和机制。

这里也就可以理解马克思为什么把自己的立场与空想社会主义严格区分开来。空想社会主义的根本问题并不在“理想”不够美好。它以为社会主义可以按照一个预先想好的模型从外部推演出来,这才是症结所在。马克思的着眼点正好相反:超越资本主义的下一个环节不能从外部模型推出,它必须是眼前正在敞开的现实发展过程本身的结果。思想的作用并不在于“让生活跟着思想走”。它要进入生活展开的过程,把正在散露出来的原则以概念的方式把握住。

4. 为什么宣言既是“原理”又是“纲领”

《共产党宣言》的原题是 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字面意思是“共产党的宣言”。但它的理论实质更接近一部“共产主义原理”:它在思想中把握正在生成中的、超越资本主义的下一个环节,即共产主义的原则和概念根据。在这个意义上,它做的是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为现代伦理生活所做的工作,只不过对象不同:黑格尔把握的是已经定型的现代伦理生活的原则,在家庭中是爱,在市民社会中有用性,在国家中是团结和普遍性;马克思和恩格斯把握的是尚未定型的共产主义原则,即自由人的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但宣言同时又是纲领,因为它不仅陈述原则,而且号召人们把这一原则作为现实生活当中的现实力量。这就回到了前文所说的“猫头鹰”与“介入”的对照:黑格尔认为哲学只能在生活灰色之后起飞,马克思则认为思想可以通过把握现实运动的矛盾而参与历史的生成。宣言的“战斗性”与它的“理论性”并不冲突。正因为它的概念把握深入到现实结构之中,它才可能同时成为介入性的力量。

七、《共产党宣言》与它之后的历史

1. 资本主义的阶段性转型与宣言的持久性

《宣言》所面对的资本主义,是自由竞争阶段的资本主义。在这一阶段,马克思所关注的核心主题是危机与革命:资本主义的对抗性结构如何导致危机,危机又如何提供一种客观的情势,使冲击资本主义根本结构的革命成为可能。然而,资本主义在《宣言》之后的一百七十多年中经历了深刻的阶段性转型。如果不认真对待这些转型,就无法理解《宣言》与当代世界的关系。

第一个重大转型发生在1870年以后,资本主义从自由竞争阶段转向有组织的资本主义。这一转型的原因是多重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的内在变化、无产阶级斗争的压力、选举权逐步扩展使更多社会诉求进入政治领域,以及资本获取剩余价值的方式在阶级斗争的中介下所发生的更新。其结果是资本的集中和垄断、银行与产业的结合、国家干预机制的形成,资本主义从“无序”走向一种“有组织的”形态。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宣言》所描绘的阶级结构开始受到质疑。韦伯在1918年关于社会主义的演讲中对马克思主义的“崩溃”预言提出了系统的批评:他否认“贫困化命题”,指出资本集中并非在所有领域都发生,办公室工人(私人官僚)的数量迅速增长且其利益并不在无产阶级专政一边,托拉斯和卡特尔使经济危机的重要性下降,因此《宣言》对资产阶级社会崩溃所寄予的希望应当被一种“理智得多的期望”所代替。他还讨论了企业职员和专业管理人员的增长,以及他们借教育和职业资格追求身份地位的现象;在他看来,这些群体的利益和认同并不都趋向同一方向。这是他质疑社会将简单分成少数资本家与无产者两极的重要根据。

第二个阶段是垄断资本主义条件下现代政治走向集权主义的趋势。在表面上的普遍民主形式之下,民主政治被彻底抽空;一战和二战之间的欧洲资本主义现实地走向了法西斯主义。与此同时,在原先非资本主义的世界,出现了一条不同的出路:这些地区被硬生生地卷入资本主义体系,但又凭借自身的社会条件和民怨,率先进行了反对帝国主义版本资本主义的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在这些地区取得了成功。中国人的命运正是在这一环节中被卷入大写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

第三个阶段是二战之后欧洲和北美资本主义对前一阶段的反动。在经历了战争的洗礼之后,资本主义开始重塑能够抑制资本的现代民主政治机制,试图在主权国家内部和主权国家之间建立一系列现实机制,使以人民主权为原则的现代政治能够对来自社会内部的排他性、垄断性资本形成限制。这就是战后“与民主政治合流”的资本主义。

2. 新自由主义阶段与《宣言》的当代相关性

当下所处的阶段,是资本主义的新自由主义阶段。它有两个最重要的特征。第一,资本已经彻底成为掌管席卷整个世界的齐一体系的核心力量。资本借助强大的金融技术在各个国家和地区之间建立起有规则的体系;所有主权国家的实际存在背后,都是它们与这种制约性资本力量之间的共存和博弈关系。第二,资本与民主政治之间的博弈再度白热化。二战后苦心建立起来的现代民主政治机制,是否真的能够作为理性的声音和力量对资本形成实际限定,在2008年危机之后已经成为决定资本主义世界中每一个人命运的核心问题。

在这一背景下,《宣言》并未“预言”某一个具体的未来。它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把握资本主义历史性的方式。资本全球化条件下国家与资本的关系、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宣言》中已经被提示出来;但《宣言》并没有给出可以直接套用的答案。要紧的是在它已经提示的思路引领之下,面对生活当中显露出来的新课题、新内容,进行自己的对话。这也是课程第三单元的核心任务:沿着《宣言》的文本,考察《宣言》所勾勒的资本主义画面和资本逻辑,与资本主义后来所有转型和发展之间究竟处于怎样的关系之中。

八、结语:阅读《宣言》所需要的“多走一步”

回到课程开篇的告诫:读《共产党宣言》,最重要的是超出字面的理解。字面当然重要。但字面之所以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历史影响,恰恰因为它背后有一个复杂的理论结构在支撑。宣言是一个宣传性的、战斗性的文本,它为了在短时间内被广泛接受,必然要以直白的方式呈现最能够被人们抓住的内容;但直白并不等于简单,更不等于错误。马克思和恩格斯可以“百分之百地复杂地思考”,却选择以“百分之五十的简单”来表达;读者若要理解这种表达与复杂历史过程之间的关系,就必须自己“多走一步”。

这一步至少包含两个要点。第一,必须明白《宣言》的的确确是在讲整个人类历史,但它的历史概括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条件而成为悬空的“一般规律”;它从现在这个环节的历史性出发,把握资本主义的来龙和去脉。第二,必须明白《宣言》既是共产主义的原理,在思想中把握正在生成的下一个环节的原则和概念根据;又是共产党人的纲领,号召人们把这一原则转化为现实力量。它既不该被读成一部仅供学院解读的“理论著作”,也不该被当成一份可以脱离理论结构而直接套用的“政治口号”。正是在“原理”与“纲领”的统一中,在“预言性”与“科学性”的统一中,《共产党宣言》才成为一部可以被反复阅读、并且在资本主义的每一次转型中重新显示出解释力的文本。本课程为读者选择的路径,是先走过那段看起来“离宣言很远”的路:从黑格尔的法哲学出发,经过市民社会的解剖和异化劳动的发现,最终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形成属于马克思自己的概念。这条路并不轻松,但它能使宣言中的每一个“简单命题”重新获得思想重量。

原典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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