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5 年的转变不只是“哲学家们只是解释世界”这句口号。导读从实践概念进入《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现实个人、物质生产、交往形式与意识,说明历史唯物主义如何从哲学论战中成形,也说明文本本身的未完成性。

实践历史唯物主义意识形态交往形式市民社会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首页。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手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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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l Marx (1818–1883) ·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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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问题:观念为什么没有独立的历史?

对应问题链:马恩 m02、德古 g09;关联 g08、m01、m03。

1845 年的工作现场

1845 年春天,马克思从巴黎迁往布鲁塞尔,恩格斯不久也到了那里。两人决定合写一部著作,清算此前的哲学信仰,对象是费尔巴哈、布鲁诺·鲍威尔、麦克斯·施蒂纳以及德国流行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这就是《德意志意识形态》。它写于 1845 至 1846 年,篇幅庞大,结构松散。书稿完成后找不到出版商,马克思后来打趣说,只好“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完整文本直到 1932 年才在 MEGA 中刊出,两人生前没有看到它成书。

《提纲》写得更早,在 1845 年春天的一本笔记本里,一共十一条。恩格斯 1888 年出版《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时,把它作为附录发表,并做了文字修订。今天读到的“第十一条”因此带着双重痕迹:既是马克思的笔记,也是恩格斯编辑过的文本。

1845 年常被说成马克思思想的“断裂点”,但断裂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提纲》里还有“类本质”“社会的人类”这样的词,《德意志意识形态》也保留着哲学论战的语气。把它们当作“工作现场”,比当作“封闭体系”更合适。

《提纲》十一条

第一条就把问题挑明:旧唯物主义只从客体形式理解事物、现实、感性,不从实践去理解;唯心主义发展了能动性,却只知道抽象的思想活动。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停留在直观,他看到的感性世界是既定对象,不是人的感性活动。马克思的修正在“实践”:"The question whether objective truth can be attributed to human thinking is not a question of theory but is a practical question."(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

这句话常被读成实用主义,仿佛“有用就是真”。马克思的意思更厚:实践是人与自然、人与人的感性活动,是人在世界中对象化自身的方式。真理的检验不是看观念能否带来好处,而是看它能否在感性活动中证明此岸性(Diesseitigkeit)。

第三条要求把环境改变与人的自我改变理解为同一过程,即“革命的实践”。第六条则把费尔巴哈的“类”改写为社会关系:"the human essence is no abstraction inherent in each single individual. In its reality it is the ensemble of the social relations."(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第十条和第十一条要连读。第十条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第十一条说:"The philosophers have only interpreted the world, in various ways; the point is to change it."(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单独抽出第十一条,容易读成“理论无用”;放回第十条,它说的是立场转换:哲学不能只站在市民社会旁边描述世界,要从社会的人类出发介入世界。马克思后来写《资本论》,就是对这句话的注解。

《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四个前提

第一卷第一章是全书最重要的部分。它开头提出一套出发点:"The premises from which we begin are not arbitrary ones, not dogmas, but real premises from which abstraction can only be made in the imagination."(我们开始的前提不是任意的前提,不是教条,而是只有在想象中才能加以抽象的现实前提。)这些前提包括现实的个人、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他们的活动,以及活动中形成的交往形式。

人们为了“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吃、喝、住、穿是历史的第一前提,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这些资料。人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也间接生产着自己的物质生活本身;个人是什么样的,取决于他们生产什么和怎样生产。生产不是经济学的某个部门,它是人的存在方式。

第二个层面是交往形式(Verkehrsformen)。当交往形式不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它就从发展的条件变成桎梏,社会冲突由此产生。这个图式到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才被提炼成“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的经典表述。1859 年的序言是后来的总结,不能直接当作 1845 年文本的原话。

第三个层面是意识。马克思和恩格斯说,意识从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Consciousness is therefore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a social product, and remains so as long as men exist at all."(意识从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而且只要人们还存在着,它就仍然是这种产物。)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意识在语言和交往中形成。他们反对把观念当成独立的历史领域,那句常被引用的话就出自这里:"It is not consciousness that determines life, but life that determines consciousness."(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所谓“四个前提”是后来的教科书概括。原文本没有编号,第一章的写作也不完整,有些段落是片断,有些论证转向对施蒂纳的讽刺。把它当作严密体系,会遮住文本的粗糙感。它更像一份反复修改的草稿,核心问题清楚,边界却不总是清楚。

意识形态没有独立历史

最著名的命题是:"The ideas of the ruling class are in every epoch the ruling ideas."(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占有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占有精神生产资料;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受统治阶级支配。这不是说每个观念都由资本家直接下令生产。它描述的是观念生产的社会条件:教育、出版、宗教、法律、舆论的渠道掌握在谁手里,哪些问题能被提出。

由此引出意识形态批判。马克思用了一个光学隐喻:如果人们和自己的境况在意识形态中像在暗箱里一样倒立着呈现,这个现象同样来自历史生活过程。意识形态因此不是简单的“谎言”,而是社会关系在观念中的必要颠倒。统治阶级把特殊利益说成普遍利益,把历史形成的秩序说成自然秩序,这种“普遍化”是意识形态最常用的手法。

这里有一个常见的概念混淆: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并没有用“虚假意识”(false consciousness)这个术语。这个说法更多来自恩格斯 1893 年致梅林的信和后来的马克思主义传统。马克思自己的“意识形态”至少有三层意思:统治阶级的观念、精神劳动与物质劳动的分工、观念对现实关系的颠倒。

1859 年序言里的那句话常被当作《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摘要:"It is not the consciousness of men that determines their being, but, on the contrary, their social being that determines their consciousness."(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它确实概括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原则,可它是 1859 年的表述,比《德意志意识形态》凝练,也更像一套“建筑学”的隐喻:生产关系构成经济基础,法律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

“决定”不能被读成机械因果。恩格斯晚年反复纠正这种读法。1890 年致布洛赫的信里,他说经济因素只是“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上层建筑一旦形成,就获得相对独立性,反过来影响经济基础。1893 年致梅林、1894 年致施塔肯堡的信也在说同一件事。“相对独立性”是恩格斯的晚年澄清,不是马克思 1845 年的原话。

误读与边界

最常见的误读是把“社会存在决定意识”读成经济决定论。马克思和恩格斯强调物质生产的基础地位,但同时分析政治、法律、宗教、家庭、语言等层面。基础与上层建筑不是单向因果,而是有反馈的整体。

另一种误读是把意识形态等同于“虚假意识”。这个术语不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原话。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概念有批判性,也有分析性:既指观念被统治阶级的利益塑造,也指观念生产的社会分工。把它简化为“洗脑”或“欺骗”,会失去概念的层次。

把“改变世界”读成拒绝理论,是第三种误读。第十一条经常被印在墙上,却很少被放回《提纲》的语境。马克思反对的是脱离实践的哲学,不是理论本身。他后来的《资本论》是十九世纪最庞大的理论工程之一。

第四种误读是把 1845 年读成彻底的“认识论断裂”。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里提出,马克思在 1845 年与早期人本主义意识形态决裂,进入“科学”阶段。这个读法有启发,也有建构的成分。《德意志意识形态》里仍有“人的解放”“自由”这样的规范性语言,马克思后来也没有完全放弃异化批判。

与问题链的连接

费尔巴哈(g08)的宗教批判被改写成意识形态批判:宗教的颠倒不再是人的本质的异化,而是现实社会关系在观念中的颠倒。马克思(m03)后来把历史唯物主义用于分析现代阶级结构,《共产党宣言》的阶级斗争叙述就建立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历史观上。阿尔都塞(p08)以“认识论断裂”重读 1845 年,把《德意志意识形态》放在从意识形态到科学的过渡带上。葛兰西(p05)把意识形态安放在市民社会与霸权之中:统治不仅靠暴力机器,也靠学校、教会、报刊和日常常识中的同意。葛兰西的“霸权”更强调文化领导与主动同意,与“统治思想”不能直接画等号。

版本、来源与延伸阅读

中文文本可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的马克思作品索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index.htm。英文《德意志意识形态》见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5/german-ideology/;《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见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5/theses/。中文单行本可参考人民出版社译本。

延伸阅读可从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开始,看“断裂”读法如何建立;再读张一兵《回到马克思》,了解文献学背景;如果对恩格斯晚年的书信感兴趣,可以对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阅读顺序上,先读《提纲》十一条,再读《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最后读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