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从工资、利润与地租的事实出发,逼出产品、活动、类本质与他人四重异化,再把私有财产理解为异化的结果与条件。导读同时处理它的出版史,以及异化语言与此后政治经济学批判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

异化劳动类本质私有财产人的解放共产主义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德文初版,1845 年。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德文初版,184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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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问题:劳动为什么生产出人的贫乏?

对应问题链:马恩 m01;关联 g08、g09、m02。

一份迟到的文本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写于巴黎,时间是 1844 年夏天。马克思当时二十六岁,还没有写出《德意志意识形态》,更没有形成后来《资本论》的经济学体系。手稿由三个笔记本组成,第二笔记本只剩残页,不少段落仍是草稿。它在马克思生前没有发表,1932 年才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中全文刊布。

出版史决定了它的接受方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人们读出一个讲“人”、讲“异化”的马克思,用来对抗苏联教科书里那个只讲规律和阶级的马克思;阿尔都塞则在 1965 年《保卫马克思》里把 1844 年划到“断裂”之前,认为这里的人本主义还属于意识形态。两种读法都有依据,也都把手稿用得太满。把它当成封闭体系,会失望;把它当成青年时代的错误一笔勾销,又会错过后来《资本论》里商品拜物教批判的线索。更稳妥的读法,是把它看作一个正在形成中的问题现场:马克思第一次把政治经济学的范畴与工人的经验放在一起,逼出了后者无法安放的东西。

从国民经济学的事实出发

手稿的起点并不抽象。马克思先读亚当·斯密、李嘉图、萨伊和詹姆斯·穆勒,接受他们关于工资、利润、地租的描述,再指出这些描述本身包含矛盾。国民经济学说劳动是财富的源泉,可工人的工资只够维持生存和再生产劳动力;资本家在竞争中积累,土地所有者收取地租,工人生产得越多反而越贫穷。马克思在“异化劳动”一章开头写道:"The worker becomes all the poorer the more wealth he produces."(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自己越贫乏。)

这句判断常被当成道德控诉,其实是理论矛盾。政治经济学把私有财产当作不言自明的前提,用工资、利润、地租解释它的运行;马克思追问的是,私有财产本身从哪里来。停留在“分配不公”,方案无非是提高工资或改善立法。手稿的论证方向更深:工人与产品、劳动过程、他人的关系已在生产内部被颠倒。工资只是其中一环。

第一笔记本从工资、利润、地租开始,转入异化劳动;第三笔记本讨论私有财产、共产主义、需要与分工、货币,再回到黑格尔。这个顺序有讲究:先从经济学的事实走进去,再从哲学上追问其何以可能,最后回到黑格尔。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已把劳动当作人形成自身的方式,却只承认抽象的精神劳动。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里反复处理的问题,在这里已有雏形:劳动既创造世界,也把人锁进一个由自己创造、却不受自己控制的关系里。

四重异化

“异化劳动”是手稿最常被引用的部分。马克思把异化分成四层,指向同一个结构:

  • 工人与自己的产品相异化:产品越多,产品作为异己的力量越强大;
  • 工人与自己的劳动活动相异化:劳动不是自愿的确认,而是被迫的折磨;
  • 工人与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自由自觉的活动被降为谋生手段;
  • 工人与他人相异化:产品与活动被另一个人占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随之颠倒。

这四层不宜当作并列现象:产品异化描述结果,活动异化描述过程,类本质异化描述人的存在方式,他人异化则把这些关系落到社会关系上。马克思说,产品 "now stands opposed to it as an alien being, as a power independent of the producer"(作为异己的存在、作为独立于生产者的力量,与生产者相对立);工人 "does not affirm himself but denies himself"(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两句话方向一致:工人创造的东西越有力量,他自己在劳动中就越没有力量。

“类本质”(Gattungswesen)借自费尔巴哈,后者用它指人作为“类”的普遍性;马克思把它历史化: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他能把自己的生命活动当作对象,因而可以自由地、有意识地活动。异化劳动把这个关系倒过来,使生命活动变成维持生命的手段。手稿的原话是:"Estranged labour reverses this relationship, so that it is just because man is a conscious being that he makes his life activity, his essential being, a mere means to his existence."(异化劳动把这一关系颠倒过来:正因为人是有意识的存在物,他才把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本质变成仅仅维持自己生存的手段。)

第四层常被忽略。产品如果不属于工人,那它属于谁?马克思的回答是另一个与工人对立的人,不是“社会”。占有者不是外来的强盗,而是生产关系的另一方。异化因此是关系性的。后来一些读法把它理解为“工人觉得不幸福”,把批判降格为心理学。马克思关心的是:即使工人感到满足,他与产品、活动、他人的关系仍然可以是异化的。

私有财产与共产主义

手稿的一个核心命题是:私有财产既是异化劳动的结果,又是它的条件。马克思说,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 "product, the result, the necessary consequence"(产物、结果和必然结论);可它一旦存在,又通过工资、分工、竞争和需要不断把异化再生产出来。国民经济学在这个循环内部打转,所以无法说明自己的前提。

共产主义在这个循环里被规定为 "the positive transcendence of private property"(私有财产的积极扬弃)。“扬弃”不是简单废除,也不是把私有财产平均分给所有人。马克思区分了“粗陋的共产主义”与“积极的共产主义”:前者只是把占有普遍化,甚至把妇女当作共同财产,骨子里仍是嫉妒和平均主义;后者要重新占有人的本质,让对象世界重新成为人的对象。手稿里的说法是,共产主义是 "the real appropriation of the human essence by and for man"(人对自己本质的真正占有)。

第三笔记本对货币的分析很能说明“重新占有”的意思。马克思引用莎士比亚《雅典的泰门》和歌德《浮士德》,把货币描述为万能的媒介:它能把丑陋变成美丽、愚蠢变成聪明、背叛变成忠诚。货币不只是交换工具,它颠倒感官和关系,使人的能力变成可以买卖的属性。马克思用的词很重:"Money is the pimp between man's need and the object, between his life and his means of life."(货币是人的需要与对象之间、人的生活与生活资料之间的掮客。)英文译本常把德语 Kuppler 译作 pimp,中文旧译有“牵线人”“媒人”等;无论怎么译,意思都清楚:私有财产条件下,人的对象化能力被外部中介接管了。

第三笔记本末尾,马克思转向黑格尔。他承认《精神现象学》抓住了劳动作为人的自我生成过程,但批评黑格尔只看到精神劳动,看不到物质生产;只看到意识异化,看不到现实的社会关系。这个批评为历史唯物主义埋下伏笔,手稿本身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容易读偏的地方

一种读法把异化当成主观情绪。手稿确实写到工人的“不幸”和“折磨”,但这些词描述的是劳动结构在经验中的表现,不是异化的定义。异化首先是一种客观关系:产品、活动、类本质和他人都在这个关系中站到工人的对立面。

另一种读法把“类本质”当成固定人性。马克思在 1845 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里已经改口,说人的本质 "in its reality is the ensemble of the social relations"(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844 年的文本没有因此作废;“类本质”逐渐从人类学规定变成历史性的、在社会关系中生成的东西。

还有一种读法把共产主义当成道德理想或未来蓝图。手稿里的共产主义是“积极扬弃”,是正在发生的历史运动,不是制度设计图。可它也不是纯粹描述:马克思确实用“人的本质”“自由自觉的活动”衡量现实,这些规范性词汇没有被后来的经济学分析吸收。手稿的张力就在这里。

也有人把 1844 年当成马克思的最终立场。手稿未完成,许多段落是读书笔记,论证并不总是严密。它与《资本论》的关系也仍有争议:梅绍什(István Mészáros)和奥尔曼(Bertell Ollman)强调异化问题贯穿始终,阿尔都塞则强调 1845 年的断裂。读的时候不妨把两种可能都留在心里。

与问题链的连接

手稿直接承接费尔巴哈(g08)的“类本质”和宗教异化批判,又把宗教批判推进到劳动领域。马克思(m02)随后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放弃“类本质”这类人类学语言,转向物质生产、交往形式和意识形态;这不是简单抛弃,而是把异化问题重新安放在社会关系里。到了《资本论》(m06),剩余价值、价值形式和商品拜物教接管了“异化”的位置:工人与产品的关系不再用哲学语言描述,而是通过价值形式的神秘性呈现。

卢卡奇(p02)在 1923 年《历史与阶级意识》里提出“物化”,把商品拜物教扩展为整个社会生活的形式。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时间差:卢卡奇写作时,手稿尚未公开出版,他的物化理论主要来自《资本论》第一卷。把手稿当成物化的直接来源,会抹掉这段传播史;它真正进入西方马克思主义视野,要等到 1932 年之后。

版本、来源与延伸阅读

中文文本可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的马克思作品索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index.htm。英文可对照 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 的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4/manuscripts/preface.htm。中文单行本可参考人民出版社译本,斯坦福哲学百科的马克思条目则适合用来核对整体脉络: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arx/。

继续读,梅绍什《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把异化问题一路追到《资本论》;张一兵《回到马克思》对文本群和文献学背景有更细的讨论;奥尔曼《异化》更偏哲学重构。读法上,可以先读“异化劳动”一章,再跳到第三笔记本论共产主义和货币的部分,最后回头看黑格尔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