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以第二章的共产主义原则为参照,辨析反动的社会主义、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德国“真正的社会主义”、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课程先解释为什么叫“共产党宣言”而不是“社会主义宣言”,再说明各派在阶级立场与历史处境上的差异。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反动的社会主义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空想社会主义术语
《共产党宣言》德文初版封面,1848 年。
《共产党宣言》德文初版封面,184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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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edrich Engels, Karl Marx ·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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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以何种参照系阅读第三章

《共产党宣言》第二章已经从共产主义运动的现实出发,提炼出了共产主义的原则。第三章则反过来,以这些原则为参照系,去检视当时流行的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主张,看它们各自站在什么立场上、以什么方式回应资本主义所造成的社会问题,又因此在何种意义上偏离了无产阶级自我解放的道路。

这一章在文字上并不繁难,但理解起来却相当复杂。困难不在于马克思说了什么陌生的东西,而在于他要在“社会主义”这个当时已经被多重力量占用的名称之下,分辨出几种截然不同的立场。这些立场之间的差别落在阶级立场、历史处境和政治后果上,属于结构性差异,而非同一套观点内部的细节分歧。如果读者不先把握住第二章所确立的共产主义原则,第三章的批判就容易退化为一种“标签分类”:谁反动、谁保守、谁空想,各打一个标签了事。但马克思所做的远比贴标签复杂,他要说明的是:为什么一种看起来在批判资本主义的主张,会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走向反面,甚至成为镇压工人运动的资源。

因此,阅读第三章的第一步,是弄清楚一个看似技术性、实则具有深刻理论含义的问题:为什么这份文献叫《共产党宣言》,而不叫《社会主义宣言》?

二、术语问题:为什么是“共产主义”而不是“社会主义”

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对此有明确的交代,1890年德文版序言又作了重申。理解这个交代的关键,不在于“社会主义”这个概念本身与马克思恩格斯的立场相悖。恰恰相反,如果追溯马克思1843年至1844年的思想发展,社会主义才是与他的基本立场最为匹配的术语。

在《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和《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反复指出:现代政治革命把社会撕裂为市民社会与国家两个层面。市民社会表面上是由自由个体的交往构成的社会,实际上其中只有相互分离、相互敌对的selfish individuals;把人和人连在一起的原则被放逐到了国家之中,而国家并不能真正引领市民社会,反而最终被市民社会吞噬、被降格为市民社会内部的一个机制。在这样的条件下,真正需要的是socialism:一种重新摆放全部社会关系的原则,使universal human society作为社会现实被成就出来。就此而言,社会主义这个名称与马克思恩格斯的基本立场是“完美匹配”的。

但1848年的写作处境改变了术语选择的条件。恩格斯说得很清楚:到1847年,“社会主义”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径直使用的名称。一方面,它被各种空想主义体系的信徒——英国的欧文派、法国的傅立叶派——所占据,这些流派已经降为纯粹的宗派;另一方面,它被形形色色的“社会庸医”所绑架,这些人以各种各样的补缀办法自称要消除社会弊病,却“毫不危及资本和利润”。更重要的是,占用“社会主义”这一名称的主体,主要是社会中的middle class,即那些希望在不触动资本主义内部结构性关系的前提下“解决社会问题”的中间等级。他们所推动的“社会主义”,与以劳工为主体的运动没有实质关联。

而在实际的欧洲工人运动中,劳工们使用的概念是共产主义。这个概念之所以在工人中流行,原因并不复杂:它最直接地关联着取消私有财产这一最朴素的诉求。工人反对私有财产,表达的是自己最切身的生存经验,而“共产主义”正是与这一诉求最直接对应的名称。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已经明确了一个基本立场:解决资本主义社会的唯一道路,是工人自己解放自己,而不是由统治阶级中的某一部分人自上而下地“解决社会问题”、再赐予一个美好社会。为了守住这个立场,他们选择使用在劳工中广为流行的“共产主义”来命名自己的运动。《宣言》开篇的“幽灵”描写还包含一层讽刺:统治者把各种反对派都斥为共产主义,反对派彼此也以此相互攻击。作者因此主张公开说明共产党人的目标,而非把一切反对现存秩序的运动都定义为共产主义。

这个术语选择本身就已经暗示了第三章的结构:那些被称为“社会主义”的立场,恰恰需要在与“共产主义”的对照中才能被准确地定位。

三、反动的社会主义:三种前现代或小生产立场的回响

(一)封建的社会主义:无产者的辞藻与特权的实质

反动的社会主义的第一个版本,是封建的社会主义,其阶级基础是贵族和僧侣。理解这个版本的关键在于一个双重视角:它为什么竟然能够被称为“社会主义”,又为什么在根本上仍然是“封建的”。

说它是社会主义,是因为它对现行资本主义统治的批判,直接依据的是无产者的视角。封建的社会主义已经不能再以贵族和僧侣的赤裸面貌直接主张等级和特权,那些属于自己的原则在资产阶级时代已经失效。它反对资产阶级统治的唯一可用的根据,是现行统治导致了巨大的灾难,而这些灾难的承受者是无产者。它表达无产者的苦难、无产者所遭遇的不公、无产者所承受的社会问题。就这一点而言,它确实“表述了无产者的诉求”,因而获得了“社会主义”的外观。

但这种外观掩盖着真实的立场。封建的社会主义之所以是封建的,在于它在两个根本方面仍然站在特权原则之上。在政治上,它对无产者任何具有斗争色彩的行动都持坚决的敌对态度,在镇压无产者时甚至比资产者更加赤裸、更加拙劣。在经济上,只要有可能,它就积极参与对社会资源的垄断和占有,所要实行的是一种以特权为根据的特权资本主义,而不是以理性化原则组织起来的rational capitalism。用韦伯式的区分来说,它并不反对剥削和统治本身,它反对的是剥削和统治的“理性”形式;它要把剥夺和统治从理性的限制中解放出来,使之重新回到特权的名义之下。法国正统派和英国托利党人就是这种立场的政治代表。他们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号,实质上是以更加野蛮、更加非理性的方式参与资产阶级对无产者的剥削和统治。

因此,封建的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是它的话语表面,“封建的”才是它的真实规定。它之所以在第三章中被归入“反动的”一类,原因在于它反对资本主义的方式指向一种向特权原则的倒退,而不在口头上的反对。

(二)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深刻批判与非历史态度的并存

第二个版本是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以西斯蒙第为主要代表。与封建的社会主义相比,它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把握要深刻得多。它对资本的批判、对劳动分工的批判、对生产过剩危机的把握,在内容上甚至与《宣言》第一章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相当接近。马克思对这种批判是持肯定态度的:西斯蒙第确实看到了正在兴起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带来的种种缺陷。

但问题不在于“看到了什么”,而在于“站在什么立场上看”以及“由这种看得出什么结论”。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以传统的生产方式为参照系,去指证现代生产方式的缺陷,并在此基础上要求回归传统生产方式。传统生产方式有两个基本原则:在城市中是行会制,在农村中是宗法制或领主制。回归行会制和宗法制,就是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的最后结论。

这个结论暴露了它在原则上的根本缺陷:它达不到历史性批判的高度。所谓历史性批判,不仅意味着把握现行生产方式的主要特征和内在矛盾,更意味着理解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必然这样来。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把传统生产方式当作一个自然的、不言自明的好东西,用它来衡量现代生产方式,却不去追问传统生产方式本身的历史条件,也不去理解现代生产方式在历史中产生的必然性。这是一种非历史的态度:一方是traditional mode of production,另一方是modern mode of production,以前者为尺度指证后者的全部缺陷,却不知道前者恰恰是后者在历史中扬弃的对象。

正是在这里,小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与马克思的历史性批判“在内容上接近,在原则上遥远”。它可以在细节上复述第一章所揭示的资本矛盾,却无法把这些矛盾理解为历史运动的内在环节。因此,它虽然在批判资本主义,却不可能指向无产阶级的自我解放,而只能指向一种向小生产世界的退行。

(三)德国版本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哲学化、反动化与民族主义化

德国版本的社会主义是三个反动版本中最复杂的一个,因为它经历了三重转化,而每一重转化都使它离现实运动更远一步,同时获得一种更加危险的政治功能。

第一重转化是哲学化。法国的社会主义文献是在资产阶级统治已经确立的条件下产生的,是对这种统治的文字反抗。但当它被“搬到”德国时,法国的生活条件并没有同时被搬过去。德国的哲学家、半哲学家和美文学家贪婪地抓住了这些文献,却使它们“完全失去了直接实践的意义”,只剩下“纯粹文献的形式”,表现为关于“真正的社会”“人的本质”的无谓思辨。法国人对货币关系的批判,被改写成“人的本质的外化”;法国人对资产阶级国家的批判,被改写成“抽象普遍物的统治的扬弃”。社会主义的阶级内容被抽空,变成了一种关于异化的哲学话语。德国思想界当时正以宗教批判的方式展开异化批判,社会主义思潮恰好被接入这个既有的哲学土壤,成为人学的一个补充成分。于是,原本具有现实内涵和政治内涵的激进思想,变成了一个彻底失去了激进色彩的philosophical idea。

第二重转化是反动化。《宣言》写作时,德国反对专制和封建特权的资产阶级政治运动正在发展,三月革命尚未爆发。原文批评“真正的社会主义”在这个处境中攻击自由主义、代议制和资产阶级自由,实际为专制政府提供了反对民主运动的思想工具。社会主义与自由主义在此构成一个对立面:社会主义原本所具有的批判资本主义的维度,被释放为反对自由主义革命的维度。“真正的”社会主义把社会主义的要求同政治运动对立起来,用诅咒异端邪说的方式诅咒自由主义、代议制国家、资产阶级的竞争、出版自由、法权和自由平等,向民众宣称在资产阶级运动中人民群众“非但一无所得,反而会失去一切”。然而,德国的现实处境是:法国批判所依据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及其物质条件和政治制度,在德国恰恰尚待争取。因此,“真正的”社会主义所反对的是德国尚未完成的历史任务,而非已经过时的东西。它成了专制政府用来吓唬资产阶级的“稻草人”,也成了镇压德国工人起义的“毒辣的皮鞭和枪弹的甜蜜的补充”。

第三重转化是民族主义化。德国的小市民阶层是现存制度的真实社会基础,他们的立场是守住自己的特殊利益,并因此与绝对君主统治形成一种完美的匹配:只要君主保证别人不来侵占“我的”特殊利益,每一个小市民就愿意接受被统治。这种立场原本是低于社会主义、也低于资本主义的。但它可以借助已经被“上升到人类高度”的社会主义语言,把普鲁士小市民的独特生存方式宣布为一般人的立场,进而宣布为“我是人类的化身,你是人类的敌人;我是人类优秀的体现,你是人类落后的体现”。这就是nationalist的特征:它不满足于“我是我,你是你”,而要说“我代表人类,你不代表”。后发国家在被强大现代国家逼迫的条件下所产生的这种民族主义,使“真正的”社会主义获得了一种看似普遍的、实则高度排他的外观。

三重转化合在一起,使一个曾经激进的思想传统在德国的特殊条件下变成了“最最反动的一个思想资源”。马克思对德国版本的批判之所以最为精彩、最为复杂,正是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生存处境。

四、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要资本主义,但不要阶级斗争

如果说反动的社会主义是前现代立场在现代条件下的回响,那么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则是马克思终其一生面对的最主要的现实对手。它的核心公式可以概括为:要资本主义,但不要阶级斗争——要现存社会的生存条件,但不要由这些条件必然产生的斗争和危险;要资产阶级,但不要无产阶级。

这个立场有两个理论特征,必须分开来看,才能理解它为什么“是社会主义”,又为什么是“资产阶级的”。

第一个特征是原则性的辩护。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要把现行世界说成“最美好的世界”,把以资产阶级阶级统治为核心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说成人间天堂。这种辩护上升到哲学原则的高度,并非简单的意识形态粉饰,黑格尔和蒲鲁东在这一点上构成了平行的案例。但它的辩护之所以不同于赤裸裸的资本主义辩护士,在于它是“清醒的”:它直面资本主义所导致的各种社会问题,承认这些问题存在,然后论证这些问题可以在不改变资本和劳动之间的统治关系的前提下被解决。正是这种“直面问题”的姿态,使它获得了“社会主义”的名义。

第二个特征是以回避政治革命为前提的社会改良。这是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在实践上的核心。它反对政治革命,理由是工人所受的苦难在根本上是economic domination,而不是政治苦难;现代社会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自由个体之间的关系、是形式平等意义上的个体之间的关系,因此解决问题的最直接道路是在社会生活领域对经济统治所导致的问题作出直接回应,而非政治革命。但一旦否定了政治革命这一中介,无产阶级革命所要实现的social revolution——即取消资本和劳动之间的阶级统治——就不再可能。剩下的只能是social reformation:借助现行的political agent、现行的国家,对社会生活进行自上而下的调整,使各种具有撕裂社会意义的矛盾得到缓解。

蒲鲁东是这一立场最重要的代表。马克思与蒲鲁东的较量贯穿其一生,从《哲学的贫困》对《贫困的哲学》的回应,到《资本论》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蒲鲁东始终是一个“隐秘的敌人”。蒲鲁东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他在理论上的代表性,更因为他在实际工人运动中拥有广泛影响力:第一国际成立时,法国的蒲鲁东主义和德国的拉萨尔主义是工人运动中最主要的思想资源。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之所以不是书斋里的空论,正因为它以改良的形态嵌入了工人运动,力图把工人运动的政治力量引导到“在不触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前提下缓解社会问题”的轨道上去。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吸收社会主义”的方式。民主与资本主义的结合,意味着来自社会的呼声经过政治机制的中介,反过来对社会进行调整;福利国家与资本主义的结合,则是既定的统治为了缓解威胁政权的矛盾,以“守护社会”的名义对社会生活进行调整。后者可以在集权的条件下运行,而前者依赖于政治机制的中介作用。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在后来一百七十年的资本主义发展中所走的,大体上就是这条改良主义的道路。马克思在本章批评的是把维护资本与雇佣劳动的关系当作改良的前提。改良可以改善工人的处境,但不能仅凭这些改善,就断言资本主义的阶级关系已被取消。

五、空想社会主义:从理论推出生活的“上帝般的创造”

空想社会主义是第三章的最后一个环节,也是最能映照出科学社会主义之独特立场的一个环节。理解空想社会主义,同样需要一个参照系:现实的共产主义或后来恩格斯所说的科学的社会主义。

科学社会主义的前提是已经存在的共产主义运动加上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的各种矛盾和危机,而非理论。在这个前提下,才有对现实运动的原则性思考;而这种思考又反过来投向运动,使运动成为具有原则高度的无产阶级革命。这里的关键是从现实运动走向有思想高度和原则高度的革命,而非“从理论推出革命”。共产党人的重要性不在于发明理论,而在于在概念的高度上把握眼前的现实运动。

以这个参照系来看,空想社会主义有三个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它的产生条件: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病已经出现,但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反抗整个体系的运动尚未出现。换言之,具有阶级斗争色彩的运动在现实生活中还没有成为首要事实。空想社会主义是在工人运动尚未展开的条件下产生的思想体系。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的体系,出现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斗争还不发展的最初时期。他们看到了阶级对立的存在,看到了社会内部的瓦解因素,却看不到无产阶级方面的任何历史主动性,看不到无产阶级所特有的任何政治运动。

第二个特征是它的理论方式:它是纯理论,要针对问题给出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就是它的模式。它试图通过小规模的实验,让理论变成现实。这恰恰是它最大的错误所在:它从理论推出生活,并非“把握不住规律”。它把社会活动归结为个人的发明活动,把解放的历史条件归结为幻想的条件,把无产阶级逐步组织成为阶级的过程归结为一种特意设计出来的社会组织。它向整个社会呼吁,主要是向统治阶级呼吁,以为人们只要理解它的体系,就会承认这是“最美好的社会的最美好的计划”;它拒绝一切政治行动,特别是一切革命行动,企图通过示范的力量为新的社会福音开辟道路。

空想社会主义为什么会走这样一条道路?根本原因不在于思想家的个人气质,而在于实际的现实运动还没有进展到那个地步。这正如柏拉图写作《理想国》时一定要在理论上给出一个idea of the republic,是因为现实生活尚未进展到可以在现实中成就它的程度。理论的超前构造,映照的是现实运动的尚未展开。

第三个特征是它在条件变化之后可能变成reactionary。马克思并没有说空想社会主义一开始就是反动的,也没有把它等同于封建的社会主义。他说的是:如果客观处境发生变化,如果具有阶级斗争特点的工人运动已经成为生活中的首要现实——如《宣言》所说,“共产主义的幽灵已经在欧洲游荡”——那么空想社会主义就会转而反对这样的革命和运动。原因在于它的结构:空想社会主义要完成一种“上帝般的创造”,从观念出发,让观念落地为美好的天堂。要完成这种创造,它必须有资源、有依靠。它依靠的是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垄断资源的资产阶级。哪怕是它以小规模的、宗派性的实验方式落地,它也必须与资产阶级形成结构性的关联。因此,当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真正展开时,空想社会主义所反对的,恰恰是那个它曾经在口头上为之呼吁的阶级的自我解放运动。随着无产阶级内部矛盾的深化,它日益获得反动的性质。恩格斯在1890年德文版序言中之所以要重申术语问题,也正是因为到那时“社会主义”一词仍然与这些反动的或空想的流派纠缠在一起。

空想社会主义的“空想”不在于它没有批判资本主义,而在于它把理论放在了现实运动之前和之上。它与科学社会主义分属两种完全不同的事业,不能简化为“非科学”与“科学”的标签:科学社会主义是关于现实生活的,是在现实运动中把握原则;空想社会主义则是从理论出发的上帝般的从无到有的创造。这种创造的主体,归根到底是那些以“社会的良心”自居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正是马克思所指认的致命缺陷:他们所站的位置使他们不可能把无产阶级的自我解放作为原则,问题并不在聪明与否。

六、结语:第三章的结构性意义

把四个板块放在一起,第三章的结构就清楚了。反动的社会主义——封建的、小资产阶级的、德国版本的——是在前现代立场或小生产立场上反对资本主义,它们的“社会主义”话语掩盖着特权原则、行会宗法制或民族主义的实质。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要在保留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前提下消除阶级斗争,以改良代替革命,以社会再分配代替社会革命。空想社会主义则在工人运动尚未展开时以理论构造替代现实运动,并在运动展开后转而反对运动。

贯穿这四种立场的,是一个共同的结构性特征:它们都不是从无产阶级的自我解放出发的。它们或者站在已经失去历史合理性的阶级立场上,或者站在希望保存现存秩序的阶级立场上,或者站在“高于”阶级对立的知识分子立场上。马克思的批判之所以是立场分析,正因为他要揭示每一种“社会主义”话语背后的阶级规定性,以及这些规定性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转化为不同的政治后果。

第三章以共产主义的原则为参照系,所完成的正是这样一个工作:它让读者看到,“社会主义”从来不是一个自明的、单数的名称。在资本主义的矛盾已经展开、而无产阶级的运动尚未取得统治地位的漫长过渡中,各种立场都会借用这个名称,赋予它截然不同的内容。分辨这些内容是无产阶级运动确定自身方向的必要条件,而非学术分类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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