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把历史唯物主义扩展到自然、家庭与国家,也因此成为马克思主义体系化与教科书化之间最容易被误读的人物。导读从《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走到《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区分恩格斯本人的文本与后来苏联教科书的“辩证唯物主义”固化。
核心问题:马克思主义能成为关于自然与社会的科学吗?
恩格斯的两副面孔
恩格斯生于 1820 年,比马克思小两岁,1895 年在伦敦去世。他是马克思最重要的合作者,也是马克思主义体系化的重要推手。马克思去世后,他写作《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1884)、《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6),并整理《资本论》第二卷(1885)和第三卷(1894),还留下大量书信和札记。他试图把历史唯物主义扩展到自然、家庭、国家与性别关系。
恩格斯也最容易引发争议。有人把他视为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化者”,有人把“马克思—恩格斯对立论”推到极端。读恩格斯,最好先分清三个层次:恩格斯本人的文本与问题意识;第二国际和苏联教科书对“辩证唯物主义”的固化;后世关于“自然辩证法是否可能”的争论。三层混在一起,就会出现两种粗糙读法:一种把恩格斯抬成马克思主义的完成者,一种把马恩对立当成定论。
《反杜林论》:在论战中搭起体系
《反杜林论》最初是 1876—1878 年发表在《前进报》上的系列文章,1878 年汇成书出版。杜林是柏林的一位讲师,自认为要建立一套包罗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的新体系。恩格斯的反驳顺着这个体系的范围走,于是也写成了一部“反体系”的体系:哲学部分谈物质、运动、时空和辩证法;政治经济学部分谈价值、资本和剩余价值;社会主义部分谈空想社会主义与科学社会主义。1880 年,恩格斯从中摘编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小册子后来流传得比原著还广。
这部书的力量在于论战性。恩格斯对杜林的批评并不总是公允,有时带着讽刺,但他把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组成部分第一次摆成了一个整体。也正是在这里,辩证法被概括为三条规律:量变到质变、对立面的相互渗透、否定之否定。恩格斯自己清楚这些规律来自黑格尔,他的工作是把它们从纯粹思维的领域挪到自然和历史中去。这个挪动是否成功,是另一回事。
《自然辩证法》:一部未完成的手稿
《自然辩证法》写作于 1873—1882 年,恩格斯生前没有出版,1925 年才在苏联首次出版。它由计划、札记和片段组成。里面讨论了自然科学的历史、物质与运动、各门科学之间的过渡,还有一篇很有名的《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
恩格斯反对把自然看作静止物体的堆积。他借助康德 1755 年的星云假说、赖尔 1830 年代的地质学、达尔文 1859 年的进化论、细胞学说和能量守恒定律,说明自然科学揭示的是过程。他写道:“Motion is the mode of existence of matter.”——运动是物质的存在方式。这句话把运动理解为物质的内在属性,而不是外部推动。自然是历史的,这是他想说的第一层。
第二层是辩证法的普遍性。三条规律不仅在人类社会和思维中起作用,在自然界中也一样。问题也出在这里。批评者说,恩格斯的例证常常是事后归类:先有规律,再到自然里找例子;这样得到的“普遍性”只是类比,不是证明。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1923)里就主张,辩证法只适用于社会历史,自然本身没有辩证法。阿尔弗雷德·施密特在《马克思的自然概念》(1962)里进一步指出,马克思所说的自然始终是被劳动中介的自然,不能把它当成脱离实践的自在过程。为恩格斯辩护的人则说,他并没有赋予自然以目的,他描述的是自然过程呈现出的结构性关系;把“规律”读成本体论规律,可能已经偏离了文本。
这场争论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自然辩证法》没有经过恩格斯最后的整理;引用时最好把它当作手稿,而非定本。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从摩尔根出发
1884 年,恩格斯出版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的直接基础是马克思对摩尔根《古代社会》(1877)的摘录。马克思在 1880—1882 年间读摩尔根,做了详细摘要;恩格斯在马克思逝世后,用这份摘要加上自己的研究写成了此书。
书的结构沿着摩尔根的蒙昧、野蛮、文明三阶段展开。恩格斯关心的是,家庭形式、私有财产和国家怎样在历史中彼此关联。他在序言里提出“两种生产”:生活资料的生产和人类自身的生产。前者指食物、衣服、住房和工具,后者指人本身的繁衍;社会制度受两者制约。这个提法争议很大,但它把家庭和性别关系放进了唯物史观的视野。
恩格斯的论证线索大致是:随着剩余产品、分工和交换的发展,私有财产出现;一夫一妻制家庭与私有财产的继承需要联系在一起;母权制被推翻,他称之为“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国家则在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地方产生,成为表面上驾于社会之上、实际上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力量。他那句“The state is not abolished, it withers away”(国家不是被废除的,它是自行消亡的)出自《反杜林论》;《起源》结尾也把国家机器送进古物陈列馆,意思相通。
这本书的实证基础需要谨慎对待。摩尔根的“蒙昧—野蛮—文明”三阶段、普那路亚家庭、母权制普遍优先等假设,后来被人类学大量修正。把《起源》当作人类学真理,会犯它自己反对的错误:把历史结果当成自然事实。但恩格斯的提问方式——家庭与财产、国家与阶级之间有什么联系——仍然是唯物史观的重要延伸,也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反复回到的文本。
历史合力论与晚年的限定
恩格斯晚年反复反对把唯物史观读成经济决定论。1890 年 9 月 21 日致布洛赫的信里,他写道:“According to the materialist conception of history, the ultimately determining element in history is the production and reproduction of real life.”——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紧接着他又说,若有人把这句话歪曲成经济因素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命题就成了空话。
这封信和同时期致施密特、致施塔肯堡的信,构成恩格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自我限定。经济因素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但上层建筑、政治斗争、法律、意识形态有相对独立性,各种因素相互作用。历史结果来自无数意志的相互冲突,并非某个意志的产物。这个“合力”比喻后来被广泛引用,也被批评为不够结构主义。阿尔都塞(p08)更愿意谈结构的多元决定,而不是意志的平行四边形。两种说法各有盲点,但恩格斯写信的靶子很明确:当时德国社会民主党内的年轻理论家把历史唯物主义简化成了经济决定论。
几处容易读偏的地方
最需要纠正的一点,是把“辩证唯物主义”当作恩格斯本人的术语。这个术语主要由普列汉诺夫在十九世纪末使用,后来经过苏联教科书,尤其斯大林 1938 年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被固定下来。恩格斯自己谈的是“唯物主义的辩证法”或“辩证法”,并没有用过这个后来居上的标签。
另一个需要纠正的读法,是把自然辩证法当成把社会规律强加给自然。恩格斯试图说明自然本身的过程性,但三条规律的表述确实带有体系化色彩。批评和辩护都应针对文本,而非教科书里的“辩证唯物主义”。
“马克思—恩格斯对立论”也不能当作定论。两人合作紧密,分工确有差异:马克思更关心资本的内在逻辑,恩格斯更关心体系扩展与科学普及。差异不等于根本分歧,对立论往往依赖选择性阅读,把恩格斯晚年的书信和《自然辩证法》的手稿放在一边,只取几段教科书式的表述。
至于《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它依赖摩尔根的人类学,部分结论已被后世研究修正。读的时候要区分:恩格斯的问题意识仍然有效,具体人类学证据则需要更新。
与问题链的连接,及版本与延伸
m08 的核心,就是恩格斯把历史唯物主义扩展到自然、家庭与国家。p01 的第二国际把马克思主义科学化,直接影响了西方马克思主义对“理论与实践脱节”的诊断;恩格斯晚期文本与苏联教科书之间的距离,正是这条线索的起点。p05 的葛兰西从恩格斯“德国工人运动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者”这句话里读出霸权问题,把哲学、文化和阶级领导权连在一起。p08 的阿尔都塞则对恩格斯式的辩证法和“合力”叙述都有保留。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收有恩格斯作品索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engels/index.htm;英文《反杜林论》见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77/anti-duhring/,《自然辩证法》见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83/don/,《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见 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84/origin-family/。斯坦福哲学百科的“Friedrich Engels”条目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engels/ 可用于核对生平与著作年表。
延伸阅读可以这样安排:先读《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它是《反杜林论》的精华版,篇幅短,问题意识清楚;再用 Terrell Carver 的 Engel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梳理恩格斯的生平与争议;如果关心自然辩证法之争,接着读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的相关章节和施密特《马克思的自然概念》。读《起源》时,最好同时翻一翻摩尔根《古代社会》的节选,才能看出恩格斯继承了什么、改写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