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达纲领批判》是一份论战性边注,不是未来社会蓝图。导读沿着拉萨尔派纲领的逐条批注,讨论分配与生产关系、共产主义两阶段、按劳分配与“资产阶级权利”,以及过渡时期的国家问题。

共产主义两阶段按劳分配按需分配国家消亡自由人的联合体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首次刊于《新时代》的书影,1891 年。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首次刊于《新时代》的书影,189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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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Karl Marx (1818–1883) ·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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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问题:资本主义之后是什么?

对应问题链:马恩 m07;关联 m04、m06、p09。

一份没有准备发表的批注

1875 年,德国工人运动的两派准备在哥达合并。一派是倍倍尔和李卜克内西领导的爱森纳赫派,另一派是拉萨尔派。合并需要一份共同纲领,草案送到马克思手里。马克思在 1875 年四五月间逐条写下批注,随信寄给白拉克。手稿生前没有发表;1891 年,恩格斯把它刊登在《新时代》上,并写了一篇序言,说明为什么压了十六年。

与其说这是一部系统的未来社会理论,不如说它是一份论战性的边注。马克思针对的是拉萨尔派的几项主张:所谓“铁的工资规律”,即工资只能维持在最低生存水平;由国家资助建立生产合作社;把国家称为“自由人民国家”;以及用“公平分配”“不折不扣的劳动所得”作为社会主义的纲领口号。这些主张在当时很有号召力,马克思却认为它们把工人运动引向了对国家和分配的迷信。

读这份文本,先要接受它的不完整。许多段落只有几行,几个判断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没有展开。后来的社会主义者从这些钉子里长出了整套理论,但马克思自己并没有写那套理论。

生产、分配与纲领的倒置

纲领开头说“劳动是一切财富和一切文化的源泉”。马克思立刻反驳: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的源泉。这个反驳看似只是补充常识,实际指向一个政治后果:如果只讲劳动,不讲自然物质条件,也不讲生产资料归谁所有,就等于默认了资产阶级对生产资料的占有是合法的。一个社会主义纲领若从“劳动创造一切”出发,却绕开所有权,那么它批判的只是分配不公,不是生产方式。

接着是“不折不扣的劳动所得”。马克思说,在任何一个以社会化生产为基础的社会里,消费资料在分配给个人之前都必须先做扣除:补偿消耗掉的生产资料,留出扩大生产的基金,准备应付事故和自然灾害的后备基金,还要支付管理费用、学校、医院、救济等共同需要。扣除了这些,剩下的才谈得上个人分配。“不折不扣”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问题只在于扣除多少、由谁决定、为了什么。

拉萨尔派把“公平分配”当作社会主义的核心。马克思的批评是:分配不是一个独立的领域。消费资料的任何一种分配,都不过是生产条件本身分配的结果。谁占有生产资料,谁就决定了生产什么、怎样生产,也决定了产品怎样分配。把分配单独拿出来谈,就会把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当成不可追问的前提,只在结果上做文章。

这个判断贯穿整份文本。马克思并不否认分配问题的重要性,他要说的是,分配不能脱离生产关系来谈。要求“公平的工资”,如果不触动雇佣劳动制度,最多只能改变剥削的程度,不能取消剥削。这一层意思后来被反复引用,也最容易被简化成“只要公有制,分配自然就公平”。马克思没有这样许诺;他谈的是生产关系对分配的限制,不是自动保证。

两个阶段与“资产阶级权利”

马克思把共产主义分成两个阶段。低级阶段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中产生出来,因此在经济、道德和精神方面都还带着旧社会的痕迹。生产资料已经公有,个人消费品的分配却还只能按劳动量进行:生产者从社会领回一份消费资料,所依据的是他提供的劳动量;做了各项扣除之后,一种形式的一定量的劳动同另一种形式的等量劳动相交换。这里通行的仍然是商品交换的同一原则。

问题在于,劳动者在体力、智力、家庭负担上并不相同。用同一个尺度去衡量不同的人,平等的权利就变成了不平等的权利。马克思把这种权利称为“资产阶级权利”。他并没有因此否定按劳分配,他说的是,权利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文化发展。按劳分配在低级阶段是必要的,但它仍然承认天赋、能力和家庭状况带来的不平等。

只有到了高级阶段,情况才可能改变。马克思列出的条件很硬:生产力高度发展,分工不再把人固定在单一职业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对立消失,劳动本身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充分涌流。到那时,社会才能在自己的旗帜上写下“From each according to his ability, to each according to his needs!”——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句话依赖的不是道德愿望,而是一整套社会条件的改变。

国家与过渡时期

纲领里“自由人民国家”的说法,在马克思看来是自相矛盾。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机关,只要阶级还存在,国家就不可能对一切人自由。马克思追问:在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国家会变成什么?他的回答是:

“Between capitalist and communist society lies the period of the revolutionary transformation of the one into the other. Corresponding to this is also a political transition period in which the state can be nothing but the revolutionary 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中译:在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为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

“无产阶级专政”在这里指的是无产阶级的政治统治,不是个人独裁;具体采取什么制度形式,马克思没有规定。他也没有把过渡时期说成漫长的道德改造,而是把它当作阶级斗争继续进行的政治阶段。

需要分清一点:“国家消亡”的经典表述出自恩格斯《反杜林论》,马克思在这份文本里主要处理的是过渡时期国家的性质。把两者混在一起,容易读成马克思已经给出了一套完整的国家消亡时间表,其实没有。

几处容易读偏的地方

最常见的误读,是把《哥达纲领批判》当成未来社会的蓝图。它是一份论战性边注,许多制度问题没有展开,甚至没有提出。马克思写的是批注,不是宪法草案。

另一种误读,是把“国家消亡”读成立即废除一切公共权力。消亡是一个长期过程,以消灭阶级为前提;在过渡时期,国家不但存在,而且采取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形式。

“按需分配”也常被读成道德口号。它依赖生产力、分工和劳动性质的根本变化,不是一句“大家需要什么就给什么”就能成立。没有这些前提,按需分配只会变成短缺条件下的配给。

“无产阶级专政”被读成个人独裁,同样是望文生义。马克思强调的是阶级的政治统治,具体形式开放。二十世纪的历史让这个词背负了沉重的联想,但回到 1875 年的文本,它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错挂:“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常被当作《资本论》的句子,其实它出自这份文本。

与问题链的连接

m07 讨论过渡与未来,这份文本是它的核心文献。m04 分析国家与公社,可以帮助理解马克思为什么对“自由人民国家”如此警惕;m06 的资本分析则说明,分配关系为什么不能脱离生产关系单独改造。列宁在《国家与革命》(v01)里把国家消亡理论系统化,其中第五、六章几乎是在和这份文本对话。布洛赫(p03、p09)以自然法与人道主义批判斯大林主义,他关心的正是“无产阶级专政”如何变成了官僚统治。柯亨(p09)则把社会主义的论证从“必然实现”转向“值得追求”,这与马克思在低级阶段问题上的谨慎有相通之处。

版本与延伸阅读

读这份文本,最好把哥达纲领草案和恩格斯 1891 年的序言放在一起看,否则容易把马克思的批注当成对一份抽象纲领的评论。列宁《国家与革命》第五、六章可以当作后续对话,但要注意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夕的问题意识与马克思不同。柯亨的 History, Labour, and Freedom 和 If You're an Egalitarian, How Come You're So Rich? 提供了分析马克思主义的重构,能把“按劳分配”与“资产阶级权利”的论证讲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