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第一卷从商品开始,经价值形式与货币,进入劳动力商品、剩余价值、工资、积累与原始积累。导读重点解释劳动力与劳动的区别、价值形式与商品拜物教,也标出劳动价值论与转型问题的争论。
核心问题:剥削如何以自由交换的形式发生?
对应问题链:马恩 m05、m06;关联 m03、m07、p02。
一部没有写完的总体批判
《资本论》第一卷 1867 年在汉堡出版,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要做的,是把政治经济学描述资本主义时所用的那些基本范畴——商品、价值、货币、资本、工资、积累——逐一放回它们的历史条件里,让看似自然的范畴显出人为的、暂时的性质。因此全书的写法既不是描述资本主义怎样运转,也不是道德控诉,更接近一种解剖:先拆开最简单的商品形式,再一路追到资本积累和世界市场。
这项工作从 1840 年代一直拖到他去世。1857—1858 年的《大纲》是第一次大规模草稿,1859 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只出版了第一分册,到 1867 年才有了第一卷。马克思原本计划写六册,最终只完成第一卷;第二卷和第三卷由恩格斯分别在 1885 年和 1894 年整理出版。第一卷只是更大计划的一个入口。
从商品开始
第一卷开篇写道:“The wealth of those societies in which the capitalist mode of production prevails, presents itself as ‘an immense accumulation of commodities’.” 中译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
引号里的说法借自古典政治经济学。马克思把它拿来,是要追问一个古典经济学没有追问的问题:为什么社会财富会以商品这种形式出现?商品有使用价值,也有交换价值;不同商品之所以能够通约,是因为其中凝结了抽象的人类劳动。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不由某个生产者的个别耗费决定。
接下来的价值形式分析是全书最抽象、最容易被跳过的部分。价值不能自己表现自己,它必须通过另一种商品来表现。价值形式从简单的、个别的形式,发展到总和的、扩大的形式,再到一般形式,最后固定在货币上。货币因此并非人为约定的符号,它是交换关系自身发展出来的结果。货币成为价值的一般化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退到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背后。
商品拜物教长在这个结构上。马克思写道:“A commodity appears, at first sight, a very trivial thing, and easily understood. Its analysis shows that it is, in reality, a very queer thing, abounding in metaphysical subtleties and theological niceties.” 中译:商品乍看是一件极其简单、容易理解的东西。分析表明,它实际上是一件很古怪的东西,充满了形而上学的微妙与神学的怪诞。这段话常被读成对消费心理的讽刺,其实它说的是:生产者的私人劳动只有通过交换才被承认为社会劳动,于是他们之间的社会关系表现为物与物的关系,甚至表现为物自身的天然属性。拜物教并非错觉。它是价值形式每天生产出来的客观外观。
劳动力不是劳动
从货币到资本的转化,是第一卷的转折。资本的总公式是 G—W—G′,货币经过商品又回到更多的货币。如果交换严格等价,增殖从哪里来?马克思排除了在流通中靠欺诈解释剩余价值的可能,也排除了把增殖说成货币自身属性的可能。他要找到一种商品,它的使用价值本身就是价值的源泉。
这种商品是劳动力。
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区分:工人出卖的是劳动力,不是劳动。劳动是劳动力在使用中耗费的过程,它本身不能在市场上被买卖。劳动力是一种能力,它的价值由维持劳动者生存和再生产所需的物质资料的价值决定,其中还包括一个历史的、道德的因素——不同社会对“必要生活”的界定并不相同。资本家按劳动力的价值支付工资,取得在一定时间内支配劳动力的权利;劳动力在使用中创造的价值,可以超过它自身的价值。这个差额就是剩余价值。
交换在形式上是等价的:等价交换的原则没有被违反,工人拿到的是劳动力价值的等价物。剩余价值不在流通中产生,却在流通中实现;它的秘密在生产领域,在劳动时间被延长到补偿劳动力价值所需时间之上的那一刻。
马克思还提醒读者,这个“自由”的工人有双重含义:他作为自由人有权处置自己的劳动力,同时他又自由得一无所有,除了劳动力没有别的商品可卖。自由交换的形式,恰恰以生产资料占有上的不平等为前提。
剩余价值的两条路径与积累
剩余价值的生产有两条路径。一条是在必要劳动时间给定时延长工作日、扩大剩余劳动时间,这是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另一条是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劳动力所消费的商品的价值,从而缩短必要劳动时间、相对延长剩余劳动时间,这是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劳动强度提高意味着同一时间内耗费更多劳动;生产率提高意味着同量劳动生产更多产品。资本对劳动者的榨取可以把延长工时、提高强度与技术改造结合起来。
第一条路径把工人运动带进了文本。工作日不是一个纯粹经济学的变量,围绕十小时工作日、工厂立法和女工童工限制的斗争,构成第一卷里最有历史质感的部分。马克思大量使用工厂视察员的报告,是要让读者看到,工作日的长度是阶级力量对比的结果,不是自然常数。
第二条路径把协作、分工、机器和大工业串了起来。协作把许多人的劳动合并为一种集体力;工场手工业把分工固定下来,让工人变成局部器官;机器大工业用机器体系取代工具,把科学和技术纳入资本的生产。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不只是效率提高,它还改变了劳动的组织方式和工人与生产资料的关系。形式从属逐渐变成实际从属。
工资形式是剩余价值被掩盖的关键。计时工资和计件工资都把工资表现成“劳动的价格”,好像工人得到了全部劳动成果。实际上,工资支付的是劳动力的价值;工作日中有酬部分和无酬部分的界限,被工资形式抹平了。工人拿到工资、完成交换、离开市场,整个过程看上去公平得很。
积累把这一套关系扩大到整个社会。剩余价值没有全部被资本家消费掉,其中一部分重新转化为资本,购买更多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简单再生产已经足以说明:即使资本最初来自诚实交换,经过若干轮再生产,它也会变成他人劳动的产物。扩大再生产进一步制造出相对过剩人口,即马克思所说的产业后备军。失业不是资本主义运行的故障,而是它调节劳动供给的条件。
第一卷最后一部分讲“所谓原始积累”。“所谓”两个字带着讽刺。资本主义需要两种意义上的“自由”劳动者:有人身自由,又失去生产资料。这个条件并非自然形成,它是通过圈地、殖民掠夺、奴隶贸易、国债制度、保护关税和国家暴力制造出来的。马克思把这段历史写得非常具体,因为他的论敌喜欢把资本主义的起点说成勤俭与契约。原始积累也不是一次性的史前事件;剥夺、私有化和强制性的市场扩张在后来反复出现。
从工资单到下一轮生产
第六篇先问工资单何以让整个工作日呈现为有酬劳动。计时工资须同实际有酬时数、候工和延长工时一起读。计件工资把任务产量用作劳动时间的间接尺度,单价和验收又把催促、监督和返工成本传回劳动者。试比较同样周收入的两份工资单,分别查排班、强度、扣减和劳动者的集体议价权。
第七篇先以简单再生产揭示雇佣关系怎样在同一规模上重复,再追踪剩余价值如何变成追加资本。核对积聚与集中的区别:前者在积累中扩大单个资本,后者把既有资本合并到较少的控制者手中。对照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问追加资本怎样改变劳动力需求及产业后备军。第三卷的地租分析接着追问已经生产的剩余价值怎样分割。
几处容易读偏的地方
最常见的读偏,是把劳动价值论直接当作价格理论。《资本论》第一卷在价值层面展开分析,价格围绕价值波动,但价值向生产价格的转化要到第三卷才处理。把第一卷当成“价格由劳动时间直接决定”的模型,会错过马克思的层次区分。
另一种读偏,是把商品拜物教读成消费者的心理幻觉。拜物教是价值形式造成的客观社会倒置,不是“人们太迷信品牌”之类的文化批评。
还有人把“剥削”读成单纯的道德谴责。马克思当然有愤怒,但剩余价值概念本身是一个结构描述:它说明无酬劳动如何被占有,以及这种占有如何以等价交换的外观完成。道德评价可以接在后面,不能替代结构分析。
至于原始积累,把它读成过去时同样不妥。圈地、殖民、私有化、债务危机和“剥夺性积累”在当代仍在发生。原始积累不是资本诞生的旧照片,而是资本关系持续重组的一种方式。
顺带更正一个常见的错挂:“From each according to his ability, to each according to his needs!”(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并不在《资本论》里,它出自《哥达纲领批判》。把它放回分配与生产关系的问题里,才读得准。
与问题链的连接
《资本论》第一卷与问题链的连接不止一条。m05 关涉《大纲》里“从抽象到具体”的方法:马克思先从商品、价值这些最抽象的范畴出发,逐步上升到资本、国家和世界市场。m04 讨论国家与政治,m06 讨论资本的经济结构,两者在第一卷里已经埋下接口:国家不是资本之外的东西,它参与维持雇佣劳动和积累的条件。p02 的卢卡奇把商品拜物教扩展成“物化”,把《资本论》的第一章读成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结构。p09 的柯亨则用分析哲学重构剥削理论,追问剩余价值占有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构成不正义。
版本与延伸阅读
-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资本论》: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rx/capital/index.htm
- 英文:https://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67-c1/
- 中文可参考中央编译局译本。
- 综述: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arx/
第一次通读,可以拿大卫·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当伴读,它的长处是贴着文本走,短处是有时把马克思讲得比原文更顺。想认真处理价值形式与拜物教的争论,Michael Heinrich 的 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ree Volumes of Karl Marx's Capital 更合适。中文读者若要对译文,中央编译局译本仍是基准;英文原文和版本信息可以在马克思主义文库上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