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葛兰西的霸权与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出发,导读追踪拉克劳与墨菲如何把领导权从阶级基础中解耦,以话语、等价链与对抗重写激进民主。重点不在记住“后马克思主义”标签,而在检验这套分析能解释什么、又遗漏了什么。
1985 年,拉克劳与墨菲出版《领导权与社会主义战略》。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显出裂缝的左翼图景:传统工人政党的选票和工会会员在减少,女性主义、反种族主义、生态与性少数运动却不断把新的问题推上街头。若继续把所有这些斗争都解释为同一个阶级矛盾的附属表现,理论就会看不见它们各自的压迫机制;若承认它们彼此独立,又很难说明它们为什么能够联合。这本书要处理的,正是这个两难。
本文连接 r01、r05 与 r07。涉及原书的判断以公开条目和通行中译为参照,具体的概念重构与例子由本站承担。读这本书时,最好把“后马克思主义”先放在一边,先追问它究竟把哪一个旧问题重新描述了。
从葛兰西出发,却把地基抽掉
葛兰西已经说过,现代国家的统治不只靠暴力,也靠市民社会中的同意。学校、教会、报纸、工会与家庭把一套世界观变成常识,使被统治者把现有秩序体验为自然。革命因此不能只在工厂门口等待,它需要在市民社会中争夺领导权,培养能够把分散经验组织起来的有机知识分子。
拉克劳与墨菲保留了“领导权”这个词,却对它的地基做了改动。葛兰西仍然相信有一个基本阶级能够承担领导任务,哪怕这个阶级需要联盟与教育。拉克劳与墨菲则主张,社会没有这样一个预先给定的中心。阶级位置重要,却不会自动产生统一的政治意志;性别、种族、生态与性取向的对抗也不能被还原为阶级矛盾的几种表现。领导权因而不再是一个阶级把自身纲领加给盟友,而是各种要求在一个不稳定的政治工程中被连接起来。
这一步的代价立刻出现。若没有阶级基础,领导权依靠什么维持?他们的回答是“接合”。不同要求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却可以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连接;连接可以成功,也可以失败、反转或被对手夺走。政治分析的任务于是从“谁代表历史方向”变成“谁在什么条件下把哪些要求连接起来”。
话语并不只是说话
“话语”是这本书最容易被误解的词。它不指人们用嘴说出的句子,也不表示现实只由语言构成。拉克劳与墨菲用话语指一个有意义的实践系统:一间工厂、一次罢工、一份合同、一个家庭安排,都可以通过特定方式被赋予意义。工人把加班理解为“养家”,管理者把它理解为“订单压力”,工会把它理解为“剥削”,这些理解会改变他们如何行动。
从这个角度看,政治斗争同时是意义斗争。要求“提高工资”可以连接“反对裁员”,也可以连接“排斥移民劳工”;要求“保护社区”可以连接“公共住房”,也可以连接“把外来者赶走”。同一个词在不同接合中指向不同政治工程。分析者不能只看口号,还要看它把哪些要求连在一起、把谁划为对手、由谁领导。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限定:接合发生在具体条件中。拉克劳与墨菲有时被批评为把一切都化为话语,但他们并没有说任何连接都同样容易。资本所有权、国家暴力、媒体结构、组织资源都会影响哪些接合能够成功。问题在于,他们很少进一步说明这些结构的相对权重。这正是后来马克思主义批评者最有力的一击。
等价链怎样把不满变成“人民”
假设一个社区同时面对房租上涨、公交停运、托育短缺与工厂污染。四个小组各有自己的诉求,单独行动都很难改变政策。若它们只强调自己的特殊要求,就很难形成多数;若它们宣布其他要求都从属于自己的目标,又会失去盟友。拉克劳用“等价链”描述第三种可能:不同要求保留各自内容,却通过共同对手被连接起来。房租、公交、托育与污染都被解释为同一个权力集团漠视普通生活的结果。
等价链需要一个共同名字。这个名字不能太具体,否则它只代表某一组要求;也不能完全没有内容,否则它无法动员。拉克劳称之为“空能指”。空能指的力量来自它能够承载整条链的共同性,代价是它必须悬置各要求的具体差异。“人民”“自由”“变革”“让生活重新属于我们”都可能承担这个功能。
空能指同时带来风险。一个房地产商也可以说自己“让生活重新属于社区”;一个排外政党也可以把“人民”建构成反对移民的共同体。民粹主义因此不能被简单判定为进步或反动。拉克劳在 2005 年的《论民粹主义理性》中把这一点说得更清楚:民粹主义是一种政治理性,判断它要看等价链连接了谁、排除了谁、由谁领导。
这也是 r05 的核心问题。把民粹主义等同于非理性或落后,会让我们看不见它如何组织不满;把它当作天然的进步力量,又会放过它的排外结构。阅读时不妨拿一个当代口号做练习:它把哪些要求连在一起?它用谁作为共同对手?它让哪些具体经验变得不可说?
激进民主的承诺与它的漏洞
拉克劳与墨菲把他们的方案称为“激进多元民主”。它要求扩展等价链,让更多民主诉求进入共同政治,同时拒绝让任何一个身份代表全部反抗。这个方案有一个真实的吸引力:它承认差异,却不放弃联合;它不等待一个纯洁的革命主体,而是把政治看作持续的建构工作。
问题在于,等价链的扩展没有内在限度。它可以连接被压迫者,也可以连接有特权者的不满;它可以朝向平等,也可以朝向排外。拉克劳与墨菲说“没有必然联系”,这句话在分析上是诚实的,在政治上却留下一个空洞:谁来判断一条链是民主的还是反民主的?他们诉诸“激进民主”的规范承诺,但这个承诺本身需要更具体的制度、阶级与政治经济学分析。
r07 把这个问题推到联合的层面。霍尔用“接合”说明意义与政治力量之间没有必然对应;墨菲后来用“竞争性多元主义”把对手而非敌人放进可争议的公共空间;斯皮瓦克则提醒,联盟中的代表结构可能再次抹平庶民的声音。把这些资源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后马克思主义的贡献与限度:它极擅长分析政治身份如何被建构,却需要其他传统来回答谁在生产、谁在承担代价、组织如何被检验。
怎样读这本书
第一遍可以只抓三条线:葛兰西的霸权如何被改写,话语与接合如何运作,等价链与空能指如何建构人民。第二遍再回到批评:这套分析如何处理阶级、国家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它能否解释右翼民粹?它给组织与制度留下什么位置?
读完之后,可以回到 r01 与 r05 的问题页,对照五透镜检查自己的判断。也可以读霍尔论接合的文章,看看文化研究如何把同样的思路用于种族与青年文化。最后不妨问一个朴素的问题:在你参与过的联盟里,共同名字连接了谁,又让谁的具体要求变得不可说?
对照文本
可参照 Wikipedia: 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的条目概览,以及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ost-Marxism 对相关争论的背景介绍。原书为 Verso 出版,中译本可参考尹树广等译本;本文不复制长段原文,例子与比较由本站撰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