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把两条常被分开的线索放在一起:罗宾逊说明奴隶制、殖民主义与种族化如何构成资本主义的历史结构;摩尔说明资本积累如何依赖对廉价自然的持续获取。合读可以看见,种族化与生态边疆并非资本的外部;它们构成资本的维持条件。
一艘运奴船、一份种植园账本、一座殖民城市的港口、一条全球供应链,看起来属于不同领域的历史。罗宾逊与摩尔的工作却提醒我们,它们可能属于同一个结构:资本积累需要不断获取廉价的土地、劳动、食物与能源,而种族化与生态边疆是这种获取的两种组织方式。把种族与生态分开研究,会漏掉资本如何同时生产“可剥削的人”与“可掠夺的自然”。
本文连接 h02、h04 与 h06。罗宾逊与摩尔并不是同一位理论家,他们的方法、重点与政治结论都有差别。导读把他们并置,是为了让两条线索互相照明,不把“种族资本主义”与“世界生态”合并成一个无所不包的口号。
黑人马克思主义与资本主义的种族结构
罗宾逊在 1983 年出版《黑人马克思主义》。书名容易被误解为一本关于“黑人版马克思主义”的入门书。它真正做的是重写马克思主义与黑人激进传统的关系:从奴隶制、殖民主义到二十世纪的种族分工,种族化一直参与组织资本主义的劳动、国家与暴力。黑人激进传统提供了另一种分析资本主义的视角,它不把种族当作阶级的附加项。
“种族资本主义”这个提法后来被广泛使用,含义并不完全统一。罗宾逊强调的是历史结构:奴隶制与殖民主义不是资本主义的前史或例外,它们参与了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与持续再生产。种植园、奴隶贸易、殖民税收、移民管制与种族化的劳动市场,都是资本积累的制度。种族化因此不能被解释为个人偏见或上层建筑的错误观念。
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困惑:为什么在经济剥削最严重的地方,种族暴力往往也最严重?因为种族化把某些群体置于可以被剥削、被剥夺或被遗弃的位置。国家边界、警察、监狱与移民管制不只是“政治”问题,它们参与分配谁可以被剥削、谁可以被保护、谁可以被牺牲。r08 因此把种族资本主义放入后马克思主义的自我反省:话语与事件的分析若离开这些结构,就会失去物质基础。
世界生态与廉价自然
摩尔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同一组问题。他提出“世界生态”,反对把自然与社会当作两个分离的领域。资本主义并不是一个作用于“自然”的外部力量;它在生命之网中组织自然与人类劳动的共同生产。资本积累依赖对“廉价自然”的持续获取:廉价的食物、能源、原料、土地与劳动力。所谓廉价,并不表示这些东西天然便宜,而表示它们的成本被压低、被外部化或被殖民暴力所占有。
这个框架把生态史与资本主义史放在一起。工业革命不仅依赖煤与蒸汽机,也依赖殖民地种植园、奴隶劳动、森林砍伐与全球贸易。资本通过边疆扩张获取新的资源,暂时缓解生态与社会危机;但边疆会耗尽,新的危机又会出现。摩尔因此把生态危机理解为资本主义世界生态的周期性危机,而不是单纯的技术或人口问题。
“世界生态”也有风险。把自然与社会完全合并,可能模糊生态科学的具体因果,也可能使“自然”失去独立的规范意义。摩尔会回答说,他的目标正是拒绝那种把自然当作被动背景的二元论。但批评者仍然可以问:如果一切都是共同生产,我们如何区分人类造成的破坏与自然自身的变化?这个争论没有简单答案,读者应保留它。
两条线索如何交汇
把罗宾逊与摩尔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结构:资本积累通过种族化与生态边疆获取廉价劳动与廉价自然。种植园是这种交汇的典型场所:被奴役的劳动者、被掠夺的土地、被单一作物耗尽的土壤、被全球市场连接的运输与金融。奴隶制不仅剥削劳动,也改变生态;生态破坏不仅影响自然,也重新组织劳动与种族等级。
这并不意味着种族与生态是同一个问题。种族化有独立的历史、制度与经验;生态危机有独立的科学因果与空间尺度。把它们合并成“种族生态资本主义”之类的总标签,可能看起来很激进,却会失去分析精度。更有用的做法是追问:在具体案例中,种族化与生态边疆如何相互支撑?谁承担了劳动与污染?谁获得了资源与利润?哪些制度把这种分配自然化?
h02 与 h04 分别处理生态与种族,h06 则把交叉性带入。交叉性提醒我们,种族化与生态破坏的代价按性别、阶级、国籍与残障分配。一个黑人女性农民可能同时承受土地掠夺、种族暴力、性别分工与气候风险;一个原住民社区可能同时失去土地、语言与生计。分析这些交叠位置,需要同时使用阶级、种族、性别与生态的视角,而不能让任何一轴吞并其他轴。
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
罗宾逊与摩尔都对经典马克思主义提出了修正。罗宾逊认为,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欧洲中心主义使它看不见黑人激进传统与种族化的资本积累;摩尔认为,经典马克思主义的自然观仍然太二元,未能把自然生产纳入价值与积累的分析。这些修正并不意味着抛弃马克思,它们要求把马克思的范畴放入更长的历史与更广的关系中。
对读者而言,最重要的也许不是选择“种族”还是“阶级”、“自然”还是“社会”,而是学会追问它们如何在具体制度中相互构成。一个工厂的污染、一个种植园的账本、一条移民的边境、一份平台的劳动合约,都可以成为分析的入口。理论的价值在于帮助我们看见这些入口之间的联系,而不在于提供一个可以套用的总公式。
阅读建议
先读《黑人马克思主义》的导论与关于种植园、奴隶制的章节,注意罗宾逊如何把种族化写入资本积累。再读《在生命之网中资本主义》的导论与关于廉价自然、边疆的章节,注意摩尔如何把自然与社会放在同一关系中。可以配合 h02、h04 的问题页,用五透镜分别写一段判断。最后读 h06,思考交叉性如何修正种族与生态分析。
对照文本
可参照 Wikipedia: Cedric Robinson、Wikipedia: Jason W. Moore 与 Wikipedia: Racial capitalism 的条目概览。两书均有中译本或英文版;本文只做结构提示,不复制长段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