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林把自然从费希特的“非我”中解放出来,理解为自身有生产力的过程。导读沿着先验唯心论、同一哲学与艺术直观,走到 1809 年自由论文中“黑暗的根据”与恶的问题。
核心问题:自然与精神如何在同一个绝对者中统一?
一、自然不是自我设下的障碍
费希特在耶拿讲知识学的时候,自我被赋予了一个近乎无限的任务:设定自身,也设定非我。这个结构解决了康德留下的统一性问题,却留下一个不太体面的后果:自然成了自我为了行动而摆在自己面前的阻碍。谢林读到这一步,觉得费希特把自然说轻了。自然不是一具等着被主体解释、征服或道德化的机械装置;它有自己向上生长的力量,从矿物、植物、动物一路走到人。人不是站在自然外面观察它的旁观者,人是自然走到能够意识自身的那一步。
这就是谢林在1790年代末要处理的问题。他后来反复变换概念,从先验唯心论到同一哲学,再到自由论文与晚期哲学,但最初那个直觉没有丢:主体与客体、精神与自然,必须在同一个过程里被理解。谢林生于1775年,1800年出版《先验唯心论体系》时二十五岁。这本书记录的是一个年轻人试图把康德的批判哲学、费希特的知识学和刚刚兴起的自然研究拧成一股绳。读它的时候,最好把“体系”二字看得轻一点:它不是一座完工的建筑,更像一份正在施工的图纸,里面留着许多后来会被改写的脚手架。
二、版本与来源
- 综述: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von Schelling”: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chelling/
- 英译可参考 System of Transcendental Idealism 与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into the Essence of Human Freedom。
- 中译可参考先刚等译本。
三、两个方向,同一个绝对者
《先验唯心论体系》从自我出发,要重建意识的发生:原始感觉、直观、反思,一直到意志与历史。用谢林自己的话说,先验哲学问的是客观的东西如何被主体的活动所设定。这条路线和费希特相似,但谢林在结尾把艺术推到了中心。艺术生产一半是有意识的技艺,一半是超出作者意图的无意识力量;作品完成了哲学反思做不到的事,把主体与客体、自由与必然放在同一个成果里。那句常被引用的话就出现在这里:“The work of art is the only true and eternal organ and document of philosophy.” 中译:艺术作品是哲学唯一真实而永恒的工具与证书。这里的“证书”不是档案馆里的证明,而是说艺术作品为哲学提供了一份可见的、可争论的凭证。哲学反思总是把主体与客体分开,艺术却在作品里让两者的统一显露出来。
1801年以后,谢林把这条思路改写成同一哲学。绝对者不再是自我,也不再是自然,而是主体与客体尚未分离的同一。自然与精神不是两个世界,而是同一个绝对者的两个面向:从下往上看,自然是尚未觉醒的精神;从上往下看,精神是自然的真理。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包括《我的哲学体系的阐述》(1801)、《布鲁诺》(1802)和《艺术哲学》(1802/03年的讲稿)。谢林用的词是“无差别”(Indifferenz),很容易被读成“一切都一样”。他其实想说的是,绝对者先于主客区分,却并不取消区分;区分从它里面产生,又始终被它托住。黑格尔后来嘲笑这种同一性是“黑夜中所有母牛都是黑的”,批评的正是它缺少规定性、无法说明差异如何从绝对者中出来。这个批评是否公平是另一回事,但它点中了同一哲学最脆弱的地方。
四、自然是可见的精神
谢林1797年的《自然哲学观念》里有一句非常出名的话:“Nature is visible spirit; spirit is invisible nature.” 中译:自然是可见的精神,精神是不可见的自然。这句话常被当成浪漫主义的诗意格言,其实它背后有一个相当硬的结构问题。康德已经证明,我们认识的自然是现象,是知性为经验立法的结果。那么,精神如何知道自己在这个自然里处于什么位置?如果自然只是现象,精神岂不是被关在自己的表象之外?
谢林的回答是,自然本身就是一个生产性的过程,而不只是产物的堆积。产物会消失,生产力却持续运作。组织、生命、等级、发展,这些现象提示我们,自然不是一堆被动物质,它有一种内在的目的性,一种不断产生更高形态的冲动。精神是自然所产生的最高的东西,也是自然第一次能够回过头来认识自己的方式。所以“自然是可见的精神”并不是说树木和石头偷偷有意识,而是说自然的整个结构可以被读成精神的前史。这个想法对后来的德国自然哲学、浪漫主义科学,甚至对马克思关于“自然的人化”和物质代谢的讨论,都有影响。马克思后来把自然与人的统一放在劳动、物质代谢和历史实践里,而不是放在绝对者的直观里,这是另一条路,但问题是从谢林这里出来的。
五、自由论文:上帝内部的黑暗根据
1809年的《对人类自由本质的哲学研究》通常叫“自由论文”。谢林在这里已经不再满足于同一哲学的静态结构。他要说明恶:如果一切都从绝对者必然流出,恶就没有独立地位;如果把恶解释成单纯的缺乏,恶又显得太轻,仿佛只是一个负数。谢林的方案是,在上帝内部区分“根据”(Grund)与“实存”(Existenz)。根据不是因果意义上的原因,它是上帝得以显现的基底,一团尚未被照亮、尚未成形的渴望。上帝有这样一个黑暗的根据,世界才有生命、运动和冲突;但根据本身不是恶。恶产生于人的特殊意志把自己抬到普遍意志之上,把自己当作中心。这样一来,恶就是自由的一种真实可能性,而不是善的缺席。
“Willing is primal being.” 中译:意愿是原初的存在。这句话就出自这篇论文。它的分量在于,谢林把自由从意志的一种属性提升为存在本身的结构。存在不是先有一个现成的世界,再附加一个自由的选择者;意愿、生成、自我启示,这些词在谢林那里指的是同一个原初事件。这个思路把德国唯心论推到一个危险的边缘:绝对者不再是纯粹的光明,它内部有黑暗、有渴望、有不能完全被理性照亮的剩余。晚期哲学从“否定哲学”到“肯定哲学”,继续处理这个剩余,追问理性所能把握的只是本质,而实存必须由另一种经验来接近。说晚期谢林是非理性主义,实在太省事;他仍然在做哲学,只是不再相信概念能独自吞下整个实在。
六、误读、问题链与进一步阅读
最常见的误读有四种。把同一哲学读成“万物归一”,会把谢林最在意的“差异中的同一”抹掉;把自然哲学读成泛神论式的自然崇拜,会忽略它要解决的是先验哲学的结构难题;把自由论文读成传统神义论,会看不见谢林恰恰是在拒绝为上帝的善做廉价辩护;把晚期哲学读成信仰主义,会低估“肯定哲学”对历史与实存的分析。谢林的思想确实有诗性,也有宗教性,但他的问题始终是哲学的。
放回问题链里看,谢林的坐标很清楚。费希特(g03)用自我设定非我,把自然的独立性压得太低,谢林从自然一端把问题扳回来。黑格尔(g05、g06)接过绝对者,却不接受直观作为最高器官,要求概念的中介和体系的展开;《精神现象学》序言对“黑夜”的批评就是这场分歧的公开化。马克思(m01)则把自然与人的统一从绝对者的自我启示改写成劳动、自然代谢与历史实践的问题。谢林没有给出马克思的答案,但他让“自然不是客体”这件事变得不可回避。
进一步读,可以先看斯坦福哲学百科的 Schelling 条目,建立一个转向的时间表;再读 Frederick Beiser 的 German Idealism: The Struggle against Subjectivism,他会把谢林放回费希特与黑格尔之间的争论;中文研究里,先刚的《永恒与时间:谢林哲学研究》对同一哲学和晚期哲学的处理比较细。读《先验唯心论体系》时不必从头到尾平均用力,先抓“先验哲学的概念”和艺术那一章,再回头补意识发生学的细节;读自由论文则要盯住“根据”与“实存”的区分,否则很容易把它读成一则神学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