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反对本本主义》《实践论》和《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连起来读:材料怎样成为判断,判断又怎样回到实践并接受修正。导读区分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也追问谁能够提出问题、谁的意见会在集中过程中被筛掉。
在《反对本本主义》里,调查与革命策略紧紧连在一起。调查者要弄清土地怎样占有,租佃和借贷怎样影响生活,不同阶层怎样行动。读这篇文章,如果只记住一句关于调查的口号,容易错过它真正困难的地方:材料怎样成为判断,判断又怎样变成对群众负责的行动。
这里把《反对本本主义》《实践论》和《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连起来读。三篇文章分别写于1930年、1937年和1943年,回应的具体工作有所不同,合读可以看见一条逐渐清楚的方法线索。本文的比较和虚构例子属于本站教学分析;涉及原文时,以文末所列公开文本为依据。相关问题页为 c01、c02 和 c03。
书本提供什么,调查增加什么
设想我们准备研究一个乡村,已经掌握地主、富农、贫农等一般范畴。它们使我们知道,应当追问占有和劳动的关系,而不能满足于村里谁穿得好、谁家房屋大。但这些范畴尚未告诉我们,具体家庭靠地租生活,还是主要依靠自己劳动;一笔债务究竟是偶发困难,还是持续支配劳动的方式;某个地方的政治权力同土地关系又怎样相互支持。一般理论使提问成为可能,调查赋予提问以具体内容。
毛泽东反对用书本结论压倒实际材料,也反对凭一点见闻立即发表政见。这两种习惯看上去相反,实际都跳过了关系分析。照本宣科的人以为名称已经包含答案,急于表态的人以为看见现象就把握了原因。两者都可能没有耐心分清生产条件、阶级位置与实际政治态度之间的区别。
调查还有一个政治后果:它改变了谁能够被看见。只同村里有声望的人交谈,得到的也许是整齐的公共意见,却可能听不到雇农、妇女和债务家庭的处境。问题由谁提出、谁能够回答、谁害怕表达,都会进入材料形成的过程。因此,所谓尊重事实,也包括研究事实怎样进入我们的视野。这个判断是本站对调查方法的延伸,不是把今天的研究术语放回1930年的原文。
从见闻到内部联系
《实践论》把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区别开来,同时说明二者的联系。感性材料呈现事物的外部联系和个别表现,理性认识则试图把握内部联系。一个家庭收入下降,可以由歉收、价格变化、债息增加、劳动力外出等不同原因造成。把下降叫作贫困,还没有解释贫困怎样发生;把每一个家庭的故事加在一起,也不会自动产生结构分析。
理论工作必须比较材料,考察哪些关系反复出现,哪些差别影响结论。若发现许多家庭在同一种贷款安排下不断延长劳动时间,问题便超出了个人节俭或勤劳;若只有某一片土地受灾,就不能立即把这个结果推广到所有地区。由此形成的概括,比原有见闻更有解释力,也因此承担更大的证明责任。
这一步并不保证认识正确。研究者可能把相关当作因果,把熟悉的语言当作已被证实的机制。一个观点能够解释过去的若干材料,仍须说明它能否在新的条件下帮助行动。认识从实践中来,也要回到实践;这一往返使理论具有可修正性,而不是凭一次概括取得永久权威。
有效果为什么仍不等于已经证明
可以设想一项灌溉调整使全村第一年的产值上升。若只看产值,政策似乎成功;进一步调查却发现,一些小农户为购买种苗而借债,照护负担转移给老人,枯水期的风险尚未显现。短期结果揭示了一个方面,却不能独自证明原判断在所有方面正确。
实践检验因此要求时间尺度和后果范围。看局部还是全局,看当期还是持续能力,看平均值还是不同群体的处境,都会影响我们怎样理解结果。不能因为检验复杂便取消客观真理,也不能借复杂性保护任何观点免受批评。需要做的是说明这次实践能够检验什么,尚不能检验什么,并继续获得材料。
这也帮助理解《矛盾论》。主要矛盾是对复杂关系中关键制约的判断,不能靠把一个任务命名为主要来完成。假如供水短缺影响全部生产,优先修复水利可能有充分理由;但具体分配又可能使弱势家庭得不到水,所谓次要方面就会重新影响全局。主要与次要是具体过程中的关系,不能成为永久排除某些痛苦的排序。
从群众中来,集中以后到哪里去
《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把群众分散的意见、领导的研究集中与群众实践联系起来。集中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各人的处境和认识有差别,共同行动需要明确方向。问题在于,集中意见的机关也掌握筛选意见的权力。若批评在上报时被删去,若群众只能对既定方案表示支持,往返过程就可能只剩下形式。
因此,群众路线可以被读成一种有政治条件的认识过程。领导者必须进入群众的生产生活,说明意见集中所依据的理由,也必须容许实践后果促成路线的充实和修正。群众不能仅在资料收集阶段出现,然后在判断形成后退出;他们也是行动的主体和后果的承担者。
与葛兰西的比较可以从这里开始。两者都注意到知识分子与群众之间需要联系,反对以单向灌输代替实际的共同生活。但葛兰西关于常识、良识和有机知识分子的分析,形成于意大利的阶级关系与政治处境;群众路线则在中国革命和党的领导实践中发展。比较应研究经验如何被概括、组织如何承担责任,不能把相似句式当成理论完全相同的证据。
把方法带回一份真实材料
读完这些文本,最好选一份能够获得背景信息的调查报告,慢慢追踪它的论证。先辨认报告想改变的现实,再研究材料来自谁、排除了谁。接着看它怎样从个别现象提出一般判断,是否说明因果关系,是否把某个地区的条件悄悄当成全国条件。最后追问行动后的反馈在哪里,什么材料足以促使作者修改原判断。
这套读法有一个朴素的要求:理论越关心人民,就越不能轻视人民生活中的差别;越坚持认识的真理性,就越需要允许事实纠正自己。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在这里体现为持续的认识劳动。一般原理进入中国的现实关系,在具体斗争中获得内容,也把新的经验和问题带回理论。
文本与阅读边界
可对照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的《反对本本主义》、《实践论》和《关于领导方法的若干问题》。通行文本的编订说明也是阅读材料的一部分;尤其不宜把后来整理的表述未经辨析地当作最初讲演的逐字记录。本文不复制长段原文,所举灌溉情境为虚构,方法比较由本站承担解释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