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巴哈把神学翻译为人学:上帝是人的类本质的对象化,宗教把人自己的能力与爱投射到彼岸。导读同时呈现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批评,说明“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如何改写了费尔巴哈的人类学。
核心问题:神是人的本质的异化投射吗?
一、把神学翻译成人学
《基督教的本质》1841年在莱比锡出版。费尔巴哈生于1804年,出版这本书时三十六岁;他此前已经因为《论死与不死》断送了在大学谋职的前程,在乡间靠写作生活。这本书一出来就炸开了青年黑格尔派的圈子:它把宗教最核心的对象,也就是上帝,说成人的本质的投射。不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是人按照自己的类本质造了上帝,然后向这个投射物俯首。
这个说法的锋利之处不在“无神论”三个字。十八世纪的法国唯物主义者早就否认上帝了。费尔巴哈的新东西是方法:他不去论证上帝不存在,而是去解释上帝这个观念如何从人的经验里长出来。神学的谓词,全知、全能、至善、永恒,其实都是人的谓词被放大、被抽离、被放到彼岸。把神学翻译成人学,宗教的真理和宗教的幻象才会同时显形。
二、版本与来源
- 英文公有领域译本:George Eliot(Marian Evans)译,Project Gutenberg 第 47025 号: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47025。Eliot 的译本1854年出版,至今仍是英文世界最常用的译本。
- 中文:荣震华译《基督教的本质》,商务印书馆。
- 综述: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Ludwig Andreas Feuerbach”: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ludwig-feuerbach/
三、上帝是类本质的投射
费尔巴哈的起点是人的“类本质”(Gattungswesen)。人能够把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来思考:我知道我在思考,我知道我在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动物也有感觉,但动物不会把“理性”“意志”“爱”当作自己的本质来观照。人则不同,人能够超出个体,把自己当作“类”的一员来理解。理性、意志、爱,是费尔巴哈列出的三种基本能力;它们不是某个人的私有物,而是人类这个类的能力。
宗教做的事情,是把这些类能力设想成一个无限的、独立的人格。人把自己的理性放大成神的全知,把自己的意志放大成神的全能,把自己的爱放大成神的至善。然后,人把这个无限人格放到自己之外,让它成为创造者、审判者、慰藉者。费尔巴哈有一句话大意是:人对上帝的知识,就是人对自己的知识;人意识到上帝,就是人意识到自己的本质。这句话不能读成“人就是上帝”的狂妄,它说的是宗教意识的内容来自人,只是人没有认出这一点。
四、宗教的真与假
费尔巴哈并不认为宗教全是骗局。他把全书分成两部分:宗教的“真”的一面和“假”的一面。真的一面在于,宗教确实表达了人的真实能力与渴望。爱、智慧、正义、怜悯,这些谓词不是凭空捏造的,它们来自人的经验,而且指向人的普遍性。当宗教把这些谓词理解为人的本质时,它说出了真理。假的一面在于,宗教把这些谓词归给一个彼岸人格,让人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贬低自己。这就是异化:人把自己的力量让渡出去,让它在外面变成一种支配自己的力量。
所以,费尔巴哈那句常被概括为“Theology is anthropology”(神学就是人学)的命题,不是一句简单的取消。它更像一项翻译工作:把“上帝爱世人”翻译成“人能够爱”;把“上帝是智慧”翻译成“理性是人的类能力”;把“上帝审判”翻译成“人自己的良心在审判自己”。翻译之后,宗教的内容没有被全部扔掉,而是被重新安置在人的感性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费尔巴哈用“人是人的上帝”来概括新哲学的方向(拉丁文作 homo homini deus est,英文常译作 “Man is the God of man”),也是同一个意思:神圣性不在彼岸,而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他把新哲学的起点放在“我—你”关系上:人只有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才成为人,孤立的自我没有真理。
五、从思辨到感性
费尔巴哈最早是黑格尔的信徒。他听过黑格尔的课,也写过黑格尔哲学的解释。但到1840年代,他觉得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仍然是神学的最后避难所:概念吞掉了一切感性内容,哲学家用“存在”这个词谈论的其实只是思想的存在。新哲学必须从感性存在出发。他在《未来哲学原理》(1843)里说:“Thought comes from being, but being does not come from thought.” 中译:思想来自存在,存在不来自思想。这句话概括了他的转向:思想是存在的一种活动,不是存在的基础。
这个转向的力度和限度都很明显。力度在于,他把身体、感官、痛苦、爱欲、人与人之间的承认重新放回哲学的中心;他不再让抽象概念替活人说话。限度在于,他所说的“存在”仍然相当直观:自然、感性、类关系,都是直接给予的东西。他没有进入劳动、生产方式和阶级关系,也没有说明人如何在历史中改变自己的感性世界。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里抓住的正是这一点:费尔巴哈停留在直观,没有把感性理解为实践的活动。
六、误读与马克思的清算
把费尔巴哈读成简单的无神论者,会错过他真正的意图。他更愿意用“人神论”(Anthropotheismus)而不是“无神论”来描述自己的立场:不是要把人变成神,而是要把被宗教夺走的神圣性还给人。他也不认为投射只是主观幻想;投射有真实的人类学内容,问题在于外化与异化。还有一点常被忽略:费尔巴哈的“类本质”不是一套固定的人性清单。他确实倾向于把理性、意志、爱说成人的普遍本质,这种说法容易被读成抽象人性论,马克思后来正是从这里开刀: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马克思(g09、m01)肯定了费尔巴哈的宗教批判,又把批判推进到政治经济学与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m08)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里总结了费尔巴哈的贡献与局限。布洛赫(p03)则把费尔巴哈的“爱的宗教”与弥赛亚盼望联系起来,这条线更接近二十世纪的乌托邦解释,不是费尔巴哈本人的问题域。把这些线索分开看,才不至于把费尔巴哈读成马克思的草稿。
七、进一步读法
读《基督教的本质》,可以先读导论和第一部分,抓住“类本质”与“投射”的结构,再看第二部分如何把宗教的谓词逐一翻译回人。George Eliot 的英译本文字清楚,适合对照;荣震华的中译本术语更贴近德文原词。二手文献里,斯坦福哲学百科的条目足够处理基本事实;马克思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只有十一条,却值得逐条对照费尔巴哈的原书读,尤其第一条、第六条和第十一条。恩格斯的《费尔巴哈论》适合看十九世纪马克思主义如何为自己写哲学前史,但要注意它把费尔巴哈放在“黑格尔左派—唯物主义”的框架里,多少压平了费尔巴哈的宗教人类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