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列宁 1914—1915 年的黑格尔阅读札记与《谈谈辩证法问题》进入,检查“量变到质变”“对立统一”这类概括能够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导读同时处理手稿与发表文本的差别、恩格斯与卢卡奇的争论,以及后来教材化怎样把研究提示变成现成答案。
读辩证法时,最容易发生的误会,是把一个概括当作现成答案。看见数量积累便预言突变,看见两个方面便说它们必然统一,甚至将经验材料不足的问题藏进一串熟悉的术语。列宁的哲学札记和苏联哲学内部的争论,提供了重新检查这种读法的机会。
本篇对应 v02、v05 和 v06,以列宁1914至1915年的黑格尔阅读札记和《谈谈辩证法问题》为主要入口,兼及后来教材化的过程。手稿中的提问、摘录和作者判断需要区分,写作日期同发表日期也不能混淆。《谈谈辩证法问题》写于1915年,1925年才发表,不宜把它读成在1915年已经发布的统一教学纲领。
为什么只是列举例子仍然不够
一个人可以从数学、物理和社会生活中各找一对相反现象,然后宣称对立无处不在。例子有启发作用,却未必解释这些现象为何构成特定关系。正负电荷与阶级斗争之间,研究对象、因果机制和证据条件存在重大区别,不能因为都使用对立一词就省去各自的科学分析。
列宁批评只把对立统一处理为事例总和的做法,要求把它同认识的运动相联系。这里的问题是,概念怎样把握对象的内部关系,认识怎样从表面深入更复杂的联系。辩证法的工作因而不能只停在发现词语相似,也要检查一种解释是否把对象的运动、条件和转化说清楚。
同样,联系普遍存在并不意味着任何现象都可以任意互相解释。研究需要识别相关联系的层次:一种局部变化怎样影响整体,整体条件又怎样制约局部。只有实际分析这些中介,关于总体的概括才不致变成什么都包含、因而什么也没有说明的空话。
认识的能动性与客观世界
把认识理解为客观世界的反映,不能只想成镜子接收图像。人们通过劳动、实验、语言和理论形成认识,抽象、比较与概括都包含主体的活动。认识可以具有能动性,同时接受独立于个人愿望的对象约束;这两方面需要在同一过程中理解。
例如,一个实验设置依赖研究者的设计,测量也依赖理论和仪器,但结果不会因为研究者期待某个数值就服从期待。主体参与知识形成,不等于主体可以随意制造真理。反过来,承认对象独立存在,也不能推定任何当下理论都已经完整呈现了对象。
因此,唯物主义与科学进步之间存在开放关系。某种物理图景被更新,不自动证明客观世界消失;坚持物质的客观实在性,也不要求把过去某一代科学的具体模型永远冻结。哲学上的一般规定同科学中的特殊理论需要联系,又不能互相替代。
苏联哲学为什么不能只用一部教材代表
苏联哲学内部存在关于机械论、辩证法、科学和认识的争论,也存在不同时期的制度变化。研究这些争论,需要分清参与者的论证、组织关系和后来政治定性。行政裁定能够决定谁获得发表与教学位置,却不能单独证明一个哲学命题为真。
教材有普及知识的作用,将复杂问题压缩为条目也有教学需要。困难在于,压缩后的命题可能脱离形成它的研究与争议,进而被读成无条件适用于任何对象的规则。把历史发展排列为固定阶段,再让所有社会进入同一时间表,就是这种危险的一种表现。
批评教材化,不能反过来否定一切系统学习。概念之间需要清楚联系,读者也需要进入问题的路径。可取的系统性应当使条件和限度更清楚,使人知道哪些结论已经获得何种支持,哪些问题仍需研究;封闭的系统则把未解决的问题提前纳入确定答案。
自然辩证法争论要避免错放人物
恩格斯研究自然科学,试图说明自然、社会与思维的联系,同时反对用先验体系统治具体科学。他留下的某些概括如何论证、怎样适用,确实可以争论;但不能将后来的全部教科书写法直接归给恩格斯,也不能把批评某种概括当作否定他的全部理论贡献。
早期卢卡奇曾围绕社会历史中的主客体关系限制辩证方法的适用,这一立场及其后来的自我修正需要具体辨认。阿尔都塞的情况又不同。他在不同阶段继承并重释辩证唯物主义,关于哲学作为理论实践或政治实践的规定发生变化。把他概括为反对恩格斯、拒绝辩证唯物主义的代表,会误置争论。
阅读这些人物时,最好把具体问题拆开:自然对象是否有客观过程,科学怎样认识这些过程,哲学概括具有怎样地位,以及社会历史中的实践关系有何特殊性。赞成其中一个命题,并不自动决定其他问题的答案。这样才能避免把复杂思想史写成拥护或反对一个总标签的两大阵营。
辩证矛盾同逻辑矛盾怎样区别
说资本与劳动相互依存又彼此冲突,是在分析一种社会关系中的不同趋势;说同一个命题在同一意义、同一条件下既真又假,则涉及逻辑一致性。前一种分析不能为后一种随意矛盾提供通行证。若论证中偷换概念,给它加上辩证二字也不能修复错误。
辩证分析反而需要更仔细地说明条件:谁依赖谁,冲突发生在哪个层面,哪些制度使关系能够维持,什么变化可能使矛盾转化。一个足够具体的解释,往往同时比抽象公式更有历史感,也比模糊修辞更清楚。
可以用这一要求反读教材。遇到一个一般规律,先寻找它所指的对象和关系,再研究支持它的科学与历史材料,最后辨认适用范围。若找不到这些内容,应将它暂时看作研究提示,继续补足论证,不能让提示冒充已经完成的证明。
对照来源
列宁的辩证法摘记与《谈谈辩证法问题》可作为主要入口,页面并列不同手稿,须分别核对日期。阿尔都塞可参看《列宁与哲学》,以免将他的哲学立场误写为简单反辩证唯物主义。本文关于实验与逻辑的例子为本站说明,未当作原文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