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本贝把福柯的生命权力推到殖民与后殖民场景:主权不只决定谁可以活,也决定谁可以被暴露于死亡。导读沿着殖民占领、种植园、围困与“死亡世界”展开,说明“死亡政治”为什么不是生命政治的简单补充,并把它与法农、罗宾逊、斯皮瓦克及废奴主义联系起来。
核心问题:谁的生命被当作可治理、可牺牲的生命?
《死亡政治》2003 年以法文出版,2016 年英译修订。阿希勒·姆本贝从殖民占领、种植园、围困与当代战争出发,讨论主权怎样决定谁可以活、谁可以被暴露于死亡。书名中的“死亡政治”构成对生命政治的一个修正,并非其反面:如果权力不只管理生命,也生产可被杀死的生命,那么福柯式的生命政治就需要被放回殖民场景。
从生命权力到死亡权力
福柯的生命权力讨论现代国家怎样管理人口、健康、出生率与死亡率。姆本贝认为,这个框架以欧洲的民族国家为模型,忽略了殖民地的经验:在殖民地,主权通过决定谁可以被杀死来运作,并不主要依靠管理生命。种植园、集中营与殖民地城市是这种主权的空间形式。
姆本贝用“死亡世界”来描述这些空间:在那里,法律被悬置,暴力成为常态,人被降为可处置的生命。这个概念与阿甘本的“例外状态”有相似之处,但姆本贝更强调殖民与种族的历史。例外状态不是现代国家的偶然故障,它是殖民治理的常规形式。
主权与殖民暴力
姆本贝重新讨论主权。施米特说主权者决定例外状态,姆本贝则问:在殖民地,谁有权力决定谁的生命可以被牺牲?殖民者、种植园主、军事指挥官与当代的武装团体都在行使这种权力。主权因此不是一个统一的中心,它在不同的空间中以不同的方式运作。
h03 讨论殖民暴力,h04 讨论种族资本主义。两个节点把姆本贝的论证放进更长的历史:殖民暴力构成资本积累与种族化的一部分,并非现代性的外部;种植园既是经济单位,也是死亡政治的空间。罗宾逊的《黑人马克思主义》把奴隶制与殖民主义写成资本主义的历史结构,姆本贝则把这种结构的存在论维度揭示出来:谁被算作人,谁不被算作人。
可杀死的生命与抵抗
“可杀死的生命”描述一种存在状态,并不指某个人一定会被杀:生命被暴露于暴力,却没有法律与政治的保护。姆本贝讨论自杀式袭击、殖民战争与当代占领,说明被置于这种状态的人怎样以死亡政治的方式回应: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从可保存的财产转为一种政治行动,以死亡作为表达。
这个分析有力量,也有风险。把自杀式袭击解释为死亡政治的回应,可能被读成对暴力的辩护;姆本贝自己并没有为暴力辩护,他要说明的是,当生命被剥夺到没有政治位置时,暴力会成为唯一的表达方式。读者需要区分“解释暴力的条件”与“认可暴力的选择”。前者是批判分析,后者是政治判断。
与法农、斯皮瓦克、废奴主义的关系
法农在《大地上的受苦者》中讨论殖民暴力与去殖民化,强调被殖民者通过暴力重新获得人的地位。姆本贝继承法农对殖民暴力的分析,但更关注主权与生命政治的结构。斯皮瓦克追问庶民能否说话,姆本贝则追问谁的生命被算作可以哀悼的生命。两种追问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现代政治的共同世界以谁为前提,又把谁排除在外。
h07 讨论普遍解放,废除主义(abolition)提供另一个连接点。废奴主义不只是废除监狱,它要求废除产生可杀死生命的社会关系。姆本贝的死亡政治为废奴主义提供了存在论的语言:如果某些生命被结构性地暴露于死亡,那么解放就要求对死亡政治的根本改变,权利的增加远远不够。
怎样读这本书
第一次阅读可以先读导论与关于殖民占领的章节,抓住“死亡政治”与“生命政治”的区分;再读关于种植园、围困与当代战争的章节,看姆本贝怎样把历史材料与哲学论证接起来。他的写作风格密集,常把文学、历史与理论放在同一段里,读者需要耐心。
第二次阅读可以把这本书与 h03、h04、h07 对照。三个节点分别讨论殖民暴力、种族资本主义与普遍解放。姆本贝的贡献在于把“谁的生命可以被牺牲”写成政治理论的核心问题;他的限度在于,死亡政治的描述有时过于总体化,可能遮蔽不同空间中的抵抗与制度差异。
版本与延伸阅读
- Wikipedia 的阿希勒·姆本贝条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Achille_Mbembe
- 中译可参考《死亡政治》;英译可参考《Necropolitics》。
- 可对照法农《大地上的受苦者》、罗宾逊《黑人马克思主义》与斯皮瓦克《底层人能说话吗?》。
读这本书时,最好同时了解殖民史与当代战争的具体案例:刚果、卢旺达、巴勒斯坦、监狱与难民营。姆本贝的理论从这些案例中提炼出来,也应当在这些案例中接受检验。把抽象概念放回具体历史,才能看见死亡政治的机制,也才能避免把它变成一种普遍的悲观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