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书分别处理意识形态的黏合与人民的建构。导读把齐泽克的幻象、症状与剩余享受,同拉克劳的等价链、空能指并置,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会依附于使其痛苦的结构,又为什么这种依附可以被政治地组织起来。

犬儒理性幻象剩余享受症状民粹主义空能指
斯拉沃热·齐泽克肖像
斯拉沃热·齐泽克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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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rei-Marie ·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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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本书看上去相距很远。齐泽克讨论拉康、黑格尔与商品拜物教,拉克劳讨论民粹主义、等价链与空能指。把它们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共同处理一个当代政治难题:人们并不是因为无知才配合现有秩序,也不是因为缺少口号才无法联合。意识形态通过幻象黏住主体,政治则通过命名把分散的不满组织成“人民”。两者都可能成功,也都可能被右翼夺走。

本文连接 r04、r05 与 r07。阅读时不必先接受精神分析或后马克思主义的全部术语,可以先抓住两个日常经验:明知某事虚假却仍然照做;许多不同的不满围绕一个口号联合起来。理论的任务是解释这两种经验如何可能,以及它们的代价是什么。

知道却照做

齐泽克反复引用一个公式: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仍然照做。传统的意识形态批判相信,只要揭露谎言,人们就会觉醒。齐泽克说,这个模型已经失效。人们知道广告在制造欲望,知道政治话术在回避问题,知道平台在利用注意力,却继续消费、投票与滑动。知识层面的“知道”没有改变行动。

他用拉康的“幻象”解释这种黏合。幻象不是一套错误观念,而是一种组织欲望的结构:它告诉主体什么值得追求、什么值得害怕、失败为什么仍然有意义。主体在幻象中获得“剩余享受”,一种无法被完全满足、却使主体持续依附的满足。症状则是这种依附的妥协形式:主体在痛苦中维持某种享受,并因此难以退出。

这套分析有很强的解释力。它可以说明为什么批判本身也能成为消费对象,为什么反讽文化并不自动产生反抗,为什么人们会对使自己痛苦的关系产生依恋。但它也有风险:精神分析术语容易把制度问题心理化,使阶级、国家与市场退到背景。r04 因此把“犬儒理性”“意识形态幻象”“剩余享受”“症状”放进五透镜,要求读者同时追问制度与主体。

空能指如何组织人民

拉克劳的出发点不同。他关心的是:为什么许多不同的不满能够围绕一个口号联合起来?他用“等价链”描述这种连接:各要求保留自己的内容,却通过共同对手被串在一起。等价链需要一个共同名字,这个名字就是“空能指”。它越能代表整条链,就越要悬置各要求的具体差异。

“人民”是空能指的典型。它可以把房租、医疗、交通、腐败与失业连接起来,形成对权力集团的对抗。它也可以把移民、少数群体与城市精英划为外部,形成排外的人民。拉克劳因此拒绝把民粹主义简单判定为进步或反动。民粹主义是一种政治理性,判断它要看等价链连接了谁、排除了谁、由谁领导。

这与齐泽克的幻象分析形成互补。空能指解释了人民如何被命名,幻象解释了人们为何愿意为一个含混的名字投入情感。一个口号之所以有效,不只因为它在话语上包容,也因为它组织了享受与恐惧:人们在一个“我们”中获得归属,在一个“他们”中获得解释失败的方便。把两者分开,就会漏掉政治动员的一半。

剩余享受与政治依附

齐泽克的“剩余享受”概念可以帮助理解为什么某些政治认同如此难以改变。主体并不只是在计算利益;他在认同中获得一种享受,哪怕这种享受以痛苦、牺牲或失败为代价。一个被压迫群体可能从受害叙事中获得道德优越感,一个激进团体可能从纯洁性中获得满足,一个消费者可能从批判消费主义中获得快感。这些都不是简单的“虚假意识”,它们涉及主体的欲望结构。

这带来一个政治难题:如果批判本身也能被享受,批判如何避免变成自我循环?齐泽克的回答是,批判必须穿越幻象,指出主体在何处依附于使其痛苦的结构。但“穿越幻象”并不是一次认知更新,它涉及行动、仪式与生活关系的改变。r04 的问题页因此把“诊断、机制、主体、策略、规范”分开,避免把解放化约为“想明白”。

拉克劳的框架也有类似难题。等价链可以连接不满,却无法保证连接的方向。一个空能指可以被民主力量使用,也可以被排外力量使用。拉克劳诉诸“激进民主”的规范承诺,但这个承诺需要具体制度与政治经济学来填充。齐泽克的幻象分析则提醒我们,人民建构不只发生在观念层面,也发生在享受与恐惧的层面。

两种批判如何互相校正

把齐泽克与拉克劳放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比单独使用更有用的分析框架。拉克劳问:哪些要求被连接?共同名字是什么?谁被划为对手?齐泽克问:主体在连接中获得了什么享受?什么样的幻象使失败变得可忍受?谁在恐惧中被动员?两组问题并不互相替代,它们分别处理政治的形式与主体。

这个框架也有自己的盲点。它仍然很少处理生产、所有权、劳动与生态。一个口号可以把房租、医疗与交通连接起来,却不一定触及土地财政、平台资本与全球供应链。r07 因此把“接合”与“交叉性”放在一起:接合分析政治连接,交叉性分析结构交叠。两者都需要回答谁被连接、谁被排除、谁承担代价。

对读者而言,最有用的练习也许不是判断哪一位理论家更对,而是拿一个具体的政治口号做双重分析。它连接了哪些要求?它用谁作为共同对手?它在主体层面组织了什么样的享受与恐惧?它的等价链是否触及生产关系?它让哪些人的经验变得不可说?

阅读建议

先读《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关于商品拜物教、犬儒理性与幻象的章节,不必一开始就进入拉康的数学图式。再读《论民粹主义理性》中关于“要求”“等价链”“空能指”的章节,注意拉克劳如何把民粹主义从贬义标签中救出来。最后回到 r04、r05 与 r07,用五透镜分别写一段自己的判断。

对照文本

可参照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lavoj Žižek 与 Wikipedia: On Populist Reason 的条目概览。两书均有中译本;本文只做概念定位,例子与比较由本站撰写。